风过千山,故人如故
冬雪融尽,新绿又爬上枝头,年复一年的轮回,早已成了寻常。
南山深处,日光透过层叠枝叶,筛下斑驳碎影。沈清辞不再时常去往崖边,大多时候就坐在岩洞前的老石上,手里捻着一根干枯的草茎,慢悠悠地消磨时辰。须发皆白,眉眼间却依旧留着当年清隽的轮廓,只是那双眼,淡得像山间流云,看遍四时荣枯,再无起伏。
林间的生灵早已与他相伴多年,松鼠会顺着石阶跳至脚边,讨要几颗风干野果,山雀落在肩头,啾鸣几声,又振翅飞入密林。他抬手轻轻抚过雀鸟柔软的羽翼,动作温柔舒缓,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般与世相融的日子,早已磨去前半生所有锋芒。曾经被乱世、流言、情爱裹挟的身与心,如今彻底松弛下来,与这片青山绿水共生共息。
偶尔拾起旧年存下的草药典籍,泛黄的纸页被指尖慢慢翻过。字迹依旧清晰,只是执笔之人,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会为前路忧心、为情意辗转的少年。翻到末尾,便合上书册,放在身侧,任由山风拂动纸角。
白日清闲,夜晚亦是安然。入夜后洞内只点一盏微光油灯,昏黄光晕拢住一方小小天地。他卧在石榻上,听外头风声穿林,溪水流响,睡意来得平缓绵长。梦里从无纷扰,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人声鼎沸,亦没有那个刻入过往的身影。
不是刻意遗忘,而是岁月走得太远,那些人与事,都沉在了时光底层,偶尔浮现,也只是一场无关悲喜的旧梦。
他知晓红尘尚在,盛世不衰,却从不起念去看上一眼。来路早已断绝,归途也止于这片深山,如此,便很好。
千里之外的皇城,时序同步流转。
谢临渊彻底卸下了朝政重担,将偌大江山交付给后继君主。朝堂之事、民间百态,偶尔听闻几句,也只淡淡听过,不再费心过问。半生戎马,半生理政,如今终于得闲,却也只剩满宫寂寥相伴。
他依旧独独偏爱那座梨院。
院中的老梨树历经数十载风雨,枝干愈发虬曲苍劲,春日一到,依旧繁花满树,雪白花瓣随风纷飞,落得满庭皆是。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在落英之中,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抬手触碰枝头盛放的梨花,花瓣柔软,暗香浅浅。恍惚间似又看见多年前,有个人立在花下,抬眸望他,眉眼温柔。虚影转瞬即逝,眼前只剩满树繁花,空荡庭院。
他缓缓收回手,低低一叹。
这一生的执念,从年少初见生根,在乱世纠缠生长,于风雪别离定格,到老来垂暮,也未曾真正拔除。只是那份执念,不再是痛彻心扉的煎熬,而是化作心底一处柔软的印记,想起时,有怅然,却再无怨恨。
屋内的陈设分毫未改。素笔、白笺、青瓷茶盏,静静立在原处,蒙着一层薄尘。如今他连提笔的念头也渐渐淡了,纵使心中仍有千言,也明白无处可寄,索性便任由笔墨尘封。
白日里,他会坐在廊下晒暖。阳光暖融融覆在身上,驱散暮年身上的寒凉。看着院中来来去去洒扫的侍从,看着墙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闹,心中平静无波。他守下来的盛世,终究稳稳延续了下去,这一桩心愿,算是圆满。
唯独心底那一处空缺,永远无法填补。
夜深之时,宫城万籁俱寂。偌大行宫灯火稀疏,唯有梨院的窗棂间,会长久亮着一点微光。他不点烛火,只借着窗外月色静坐,一坐便是大半夜。
数十年恪守诺言,不寻,不问,不扰。这是当年对那人的应允,也是他给自己设下的牢笼。可如今再回望,竟也不觉得苦了。
至少知道,那人尚在世间,在一方安稳天地里平安度日。哪怕终身不见,这份知晓,便足以慰藉余生漫长。
“岁岁花开,岁岁如常。”他对着空庭轻声言语,语声苍老温和,“想来你那边,也是一派安稳光景。”
话语落于风里,四散而去,无人应答。
可他早已习惯了这般自说自话。一场跨越半生的牵挂,从热烈到沉寂,从不甘到释然,最后变成了日复一日无声的祝愿。
山高路远,两处风月,同沐清风明月。
春去夏来,暑气漫过山林与宫墙。
南山之中,绿荫蔽日,清泉潺潺。沈清辞寻了一处树荫躺下,枕着松软草地,看天上流云缓缓游走。蝉鸣阵阵,草木清香萦绕鼻尖,岁月慢得仿佛停滞不前。他闭上眼,任由暖意包裹全身,心神放空,自在悠然。
皇城之内,暑气蒸腾。谢临渊躲在梨院的凉榭之中,手边放着一盏凉茶。听着墙外远远传来的市井欢歌,人间烟火热闹鲜活。他端起茶盏抿上一口,清苦滋味漫过舌尖,一如这大半生的滋味,品到最后,只剩淡然。
秋至叶落,冬临覆雪,四时轮回不停歇。
两人依旧隔着千山万水,不曾有过半分交集。消息不通,踪迹难寻,可冥冥之中,又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系着。同看一轮明月,同吹一季长风,同经一场雨雪。
沈清辞在山中,将余生过成一汪静水,波澜不兴。外界的兴衰、荣辱、爱恨,都再也触碰不到他分毫。他守着青山草木,从暮年走向更深的岁月,心态愈发通透,生死得失,皆能坦然处之。
谢临渊在宫阙,将过往封作一卷旧书,束之高阁。偶尔翻起,只当是品读一段旁人故事。坐拥千古盛名,回首一生,有憾,却无悔。相遇一场,相伴一程,别离半生,已是缘分一场。
风掠过千山万岭,从南山之巅,吹至皇城宫墙。
它穿过岩洞门前的草木,拂过静坐老者的白发;又卷过梨院的花枝,撩动廊下孤人的衣袍。
风无声,却似捎去了遥遥相望的心意。
不必相见,不必相认,不必再提从前种种。
繁花落了又开,行客走了又停。
他们走完了各自的路,守好了各自的天地。
前半生纠缠痴恋,后半生两两相安。
这世间最好的结局,大抵便是如此——
山河万里,风过如故,你我各自安好,岁岁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