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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寒雪封喉,旧念成劫

繁花落客

寒雪封喉,旧念成劫

暮色沉得彻底,残霞被浓稠的夜色碾碎,落满荒芜的古战场废墟。

风卷着碎雪掠过断壁残垣,卷起满地冷却的血沫,腥冷的气息死死裹在空气里,经久不散。方才那场近乎癫狂的对峙落幕未久,周遭死寂得可怕,只剩猎猎风声穿梭在残破的梁柱之间,像是无数未尽的怨语,低低呜咽。

沈清辞立在原地,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碎雪,周身气韵冷得像亘古不化的寒冰。

他方才那番带着极致自嘲与疯戾的话,还沉沉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之上。

世人唾骂他们是冷血嗜杀的韵兽,冠以所有不堪的罪名,将他们逼入绝境,碾碎所有天真与期盼。那他便如众人所愿,褪去一身温柔善意,任由恩怨缠身,任由杀伐加身。

旁人自食恶果,重演经年战火,步步踏入算计的死局,他冷眼旁观,无半分悲悯,只剩一片荒芜的漠然。

身旁的谢临渊身形微僵,玄色衣袍沾了风雪与尘土,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无人察觉的酸涩与痛惜。

他望着身前清瘦孤冷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没人比他更清楚,沈清辞从不是天生凉薄,更非世人口中嗜血无情的异兽。

年少之时,这人眼底盛着山河星月,心性澄澈柔软,见不得人间疾苦,哪怕是路边残损的草木、落魄的凡人,都会心生恻隐。他曾满心热忱,渴望世间安稳,期盼烟火寻常,拼命想要挣脱宿命的枷锁,想要摆脱世人刻板的偏见。

可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赤诚喂风雪,温柔被辜负。

经年流言磋磨,无端构陷污蔑,亲人离散的痛楚,世人无尽的排挤与猜忌,一场场身不由己的纷争,一次次全力以赴却换来遍体鳞伤的结局,终究磨尽了他所有的温柔热烈。

那些曾经对人间的憧憬、对善意的坚守、对安稳的期许,早已在无数个寒夜与绝境里,碎得彻彻底底,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清辞。”

良久,谢临渊才压下喉间的涩意,低声开口。

风声太响,他的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风雪,微弱却坚定,轻轻撞在沉寂的夜色里。

沈清辞没有回头。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羽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剩一片冰冷的荒芜。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残留着方才对峙时的寒意,还有一丝早已麻木的钝痛。

“不必劝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极致的疏离与淡漠,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句句,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早已说过,从今日起,世人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回之。”

“他们认定我是恶兽,那我便做这世间最狠的劫。他们偏爱纷争算计,偏爱自相残杀,那我便静静看着,看这群执迷不悟之人,如何一步步葬送自己,如何为过往的偏执与恶意,付出尽数代价。”

字字冷冽,句句绝情。

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悲愤难平的怨怼,可这份平静之下,藏着的是彻底的心死。

是对人间彻底失望,对过往彻底释怀,亦是对所有旧情旧念,彻底斩断。

谢临渊缓步上前,踏过满地碎雪与残痕,停在他身侧半步之遥。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是他多年来唯一的分寸。不敢靠近惊扰,不敢退后远离,只能默默伫立,守着这个满身伤痕、亲手封心锁爱的人。

他侧头凝视着沈清辞苍白清冷的侧脸,风雪吹乱了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却终究抵不过人心的隔阂。

“你本不是这般心性。”谢临渊低声道,语气带着无人察觉的恳切与疼惜,“你从来都不想看见乱世纷争,不想沾染血腥杀戮,更从不愿真的与天下为敌。”

沈清辞闻言,终于缓缓抬眼。

他转过半身,目光落向谢临渊,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冰封的寒潭,清冷无波,再也映不出半分暖意。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轻轻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悲凉的笑意,笑意薄凉,转瞬即逝,徒留满心荒芜。

“谢临渊,人心最是可笑,也最是凉薄。”

“我曾心存善意,步步退让,事事隐忍,可换来的是什么?是众叛亲离,是污名满身,是绝境无援,是无人共情。”

“我想守的山河,容不下我;我想护的安稳,留不住我;我曾珍视的所有,最终都化作刺向我的利刃。”

风雪骤然变大,簌簌落雪漫天纷飞,落在两人肩头,落满残破大地,寒凉刺骨。

沈清辞微微仰头,望向暗沉无边的夜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那是经年累月负重前行的倦怠,是反复受伤、反复自愈,最终无力挣扎的苍凉。

“既然温柔无用,隐忍无用,赤诚无用,那我何必再守着那可笑的本心?”

“倒不如遂了世人的愿,做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恶人,至少无人敢欺,无人敢辱,至少我再也不会因为心软,落得满身伤痕。”

这番话,轻飘飘的,却压得谢临渊心口窒息般的疼。

他看着眼前褪去所有温柔、筑起万丈冰墙的少年,看着这个被人间硬生生逼成冷漠模样的人,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力的呢喃:

“我从未这般看你。”

自始至终,他都知他纯粹,知他温柔,知他隐忍,知他所有的身不由己。

世人皆谤他、恶他、厌他,唯独他,自始至终,信他、护他、疼他,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可这份独有的偏爱与信任,在满目疮痍的过往、在无法挽回的残局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无力,如此微不足道。

沈清辞闻言,眸底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一丝动容都未曾流露。

太久了。

被误解的岁月太久,受伤的次数太多,他早已不再相信任何温情,不再贪恋任何暖意。

过往那些短暂的暖意,最终都变成了更深的执念与枷锁,变成了刺伤自己的利刃。他不敢再信,也不敢再盼。

“你的看法,无关紧要。”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漠疏离,彻底隔绝了所有温情。

“天下人皆负我一人,便足够了。多你一份偏爱,少你一份信任,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从他被贴上污名标签的那一刻起,从他失去所有珍视之物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只剩荒芜与寒凉。

温情是虚妄,偏爱是泡影,唯有冷漠与决绝,能护他周全。

谢临渊眸色沉沉,眼底漫开浓重的苦涩。

他知道,沈清辞不是不信他,是不敢再信。

那颗滚烫赤诚的心,早已被人间风雪彻底冻僵,再也捂不热,再也容不下半分温柔。

废墟深处,残存的战火余温缓缓散尽,天地间只剩无尽寒凉。远处山峦被白雪覆盖,一片苍茫死寂,一如两人之间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良久,沈清辞抬步,缓缓向前走去。

脚步轻盈,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孤绝,一步步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衣袂翻飞,落雪沾身,他的背影清瘦孤寂,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这茫茫天地之间,无迹可寻。

“从此往后,世间再无心存善意的沈清辞。”

风声之中,传来他清淡却决绝的声音,字字落雪,句句封喉。

“唯有逆韵而行,渡尽劫波,孤身赴荒芜,万事皆无牵挂。”

爱恨作罢,执念封存,温柔尽葬。

繁花落尽,故人陌路。

谢临渊伫立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消融在风雪里的背影,久久未动。

漫天风雪落满他一身,冰冷刺骨,却不及心口半分寒凉。

他低声呢喃,嗓音破碎在风里,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清辞,你若孤身,我便终身相随。”

“纵你逆尽天下,我亦为你,负尽苍生。”

风雪漫天,旧念成劫。

这世间万千繁华、万般温柔,从此再也留不住一个沈清辞。

而谢临渊漫长余生,只剩遥遥相望,默默守候,守一场注定无果的执念,等一场永不归来的故人。

寒雪封山河,落花葬初心,万般情深,终究只剩荒芜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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