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不问,旧人不归
风雪愈烈。
漫天白雪簌簌坠落,掩去地上斑驳血痕,也试图掩埋方才那场两败俱伤的对峙。可心底的裂痕,从来落雪难遮,风雪难平。
沈清辞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他背着一身落雪,步步往前走,玄白衣袍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单薄的身形消融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背影孤绝得近乎残忍,不回头,不留恋,仿佛身后之人、身后的红尘过往,皆是浮生虚妄,再无半分值得驻足的余地。
谢临渊终究抬步跟上。
他不敢近前,只隔着数丈远的距离,遥遥追随。
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分寸。
是他亲手错失朝夕,是他步步隐忍退让,最后只换来遥遥相望、不敢触碰的结局。如今沈清辞心死封情,他连上前致歉、伸手挽留的资格,都被自己耗得一干二净。
雪粒子打在眉眼间,冰凉刺骨。
谢临渊望着前方那个决绝的背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荒芜。他清清楚楚看见,沈清辞行走的步伐稳得冰冷,没有一丝迟疑,没有半分不舍。
这人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赌气隐忍的假装释怀,是历尽千帆、遍体鳞伤后,对世间所有情爱、所有牵绊,彻彻底底的清零。
“沈清辞……”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被狂风撕碎,散落在风雪之中,无人应答,亦无人回首。
前路荒芜万里,白雪封山,四下无人,天地空旷得只剩他们两人,却又遥远得像是隔着生生世世,隔着无法跨越的万丈鸿沟。
从前他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弥补亏欠,总有岁月能捂热人心。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人心凉透,从来只在一瞬之间。
山风凛冽,刮得人耳膜生疼。
沈清辞走了许久,才缓缓停在一处断崖边。
崖下是万丈云海,白雾翻涌,风雪呼啸,俯瞰下去,是望不见底的深渊。他立在崖边,垂眸望着脚下茫茫白雾,长长的睫羽凝了一层薄雪,冻得微微发颤。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寂无波,没有惧意,没有悲喜。
半生赤诚,换来满身污名。
半生温柔,换来遍体鳞伤。
他曾守道义、守苍生、守初心,最后苍生负他,道义弃他,唯独一身伤痕不离不弃。既然世间容不得他温柔向善,那他便索性弃了那一身绵软心肠。
从此不问是非,不辨善恶,不爱不恨,孑然一身。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必回头,沈清辞也知道是谁。
这世间唯有谢临渊,会在他众叛亲离、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默默跟在身后,不离不弃。
可也偏偏是这个人,给过他最温柔的期许,也亲手将他推入最深的绝境。
爱恨纠缠,执念牵绊,终究是一场磨人的劫难。
“你还要跟多久?”
沈清辞率先开口,声音清浅淡漠,被风雪吹得轻飘飘的,听不出半分情绪,只剩极致的冷淡疏离。
谢临渊站在风雪里,脊背挺得笔直,嗓音沙哑低沉:“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无谓。”
沈清辞轻轻吐出两个字,字字绝情。
“谢临渊,你不必自我感动,也不必弥补什么。”
“我如今无心无念,无爱无憎,你守与不守,伴与不伴,于我而言,毫无差别。”
他缓缓转过身。
漫天风雪落在他眉眼、发间,衬得那张本就清绝的面容愈发苍白近乎透明。从前那双盛过星月、藏过温柔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冰封寒潭,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再也装不下任何人的身影。
“你亏欠我的,早就补不回来了。”
“而我对你的所有念想,也早在无数个寒夜风雪里,尽数冻碎,烂成尘土。”
谢临渊心口骤然一缩,窒息般的痛楚席卷全身。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沈清辞的恨,不是他的怨,而是这般彻底的无所谓。
恨尚有执念,怨尚有牵绊,可无所谓,便是真的从此陌路,再无瓜葛。
“我知道我错了。”谢临渊喉间发紧,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当年是我怯懦,是我犹豫,是我没能护住你。你受的所有苦,所有委屈,我都知道。你若恨我,怨我,罚我,我都认。”
“只求你,别彻底推开我。”
这是他此生唯一的奢求。
倾尽所有,只求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遥遥相望,哪怕永远不被原谅。
沈清辞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肩头积雪厚了一层,久到寒风冻僵了四肢百骸。
而后,他缓缓笑了。
笑意极淡,极轻,没有温度,没有苦涩,只剩一片千帆过尽的荒芜释然。
“何必呢。”
“谢临渊,太晚了。”
“人心冻死一次,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积雪,动作从容又淡漠,像是拂去一段不值一提的旧时光。
“从前我盼你护我,盼你信我,盼你予我一分偏爱。可你次次沉默,次次退让,眼睁睁看着我被万人唾骂,被世事磋磨。”
“等我熬过来了,心也死了,你再来致歉,再来相守,不觉得太迟了吗?”
风雪呼啸,崖边冷风翻涌。
谢临渊看着他淡然无波的模样,喉间腥甜翻涌,几乎压不住眼底的红。
他想说他当年的身不由己,想说他暗中的百般守护,想说他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与悔恨。
可话到嘴边,尽数咽了回去。
所有的苦衷,所有的隐忍,在沈清辞满身的伤痕与破碎的过往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无比可笑。
错了就是错了。
他辜负了那个最赤诚热烈的少年,这一辈子,都无从辩驳,无从弥补。
“我不求你原谅。”谢临渊声音哽咽,字字沉重,“我只求伴你左右,余生岁岁,替你挡尽风雪,护你一世安稳。”
沈清辞摇了摇头。
眼神干净又冰冷。
“我不需要了。”
“从前想要的安稳,想要的守护,想要的偏爱暖意,如今我半点不贪,半点不要。”
“无人护我,我便自撑风雨。无人惜我,我便独渡余生。”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茫茫云海深渊,背影孤绝如遗世独立。
“往后风雪人生路,我一个人走就好。”
“你我二人,从此山水不相逢,风雪不相问,旧情尽数封尘,故人从此不归。”
一语落定,断绝所有前尘。
谢临渊僵在原地,风雪落满全身,从头到脚,冰凉刺骨。
他看着那个立在断崖风雪里的身影,看着他彻底斩断过往、斩断牵绊的决绝模样,终于彻底懂得。
这世间最大的悲剧,从不是相爱相杀,不是生离死别。
而是他幡然醒悟,倾尽余生想要弥补,可那个被他辜负的人,早已不需要他的任何救赎与温柔。
繁花落尽,旧念成空。
他守着一腔无人回应的情深,站在漫天风雪里,从此岁岁年年,只剩孤身回望,余生漫长,皆为遗憾。
风雪不止,山河寂静。
从此人间万千温柔,再与他们,毫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