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皆伴,岁月无荒
黄泉无朝暮,却因有故人在侧,生生养出了温柔朝夕。
自那日双笛和鸣之后,沈清辞便彻底安下心来。
不再有悬在心头的牵挂,不再有岁岁落空的期盼,不再有深夜辗转的孤寂。从前人间数十年,他的日子是熬出来的、撑出来的、硬扛出来的,每一寸光阴都浸着寒凉与思念。
可在这里,光阴是软的、是暖的、是踏踏实实握在掌心的。
谢知珩素来细致,将这无声岁月里的琐碎温柔,一一补还给了沈清辞。
人间十五年,沈清辞日日独自扫雪、独自扫花、独自温酒、独自对空窗闲谈。那些无人回应的细碎小事,成了他半生的常态,也成了藏在心底、不敢深究的委屈。
如今,尽数被温柔抚平。
雾色常年轻薄,笼着临水一方浅岸。岸边长草常青,还有零星细碎的白色小花,岁岁不败,安静缀在碧色草叶之间,素净清雅,恰似二人素来安稳恬淡的性子。
白日里无事,谢知珩便会寻来黄泉独有的静水,细细烹茶。
人间的茶,春涩秋淡,岁岁不同,且常常煮好微凉,无人共饮。他晚年体弱,煮一壶热茶,握在手里暖身,最后也只是独自喝完一整盏,满屋冷清。
而此刻,青石为案,幽草为席,水雾氤氲袅袅。
谢知珩执盏的手势熟稔温柔,是年少时常为他煮茶的模样。沸水入器,茶香缓缓漫开,清冽绵长,不染凡尘烟火气。
沈清辞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看他垂眸煮茶,指尖轻碾茶芽,眉眼温润如故,数十年光阴、阴阳两隔,半点未曾改他分毫。
“年少时总嫌你慢。”沈清辞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浅浅的笑意,“煮茶慢,收拾慢,连陪我拾花都要细细挑最完整的花瓣。”
那时少年心性跳脱,总嫌谢知珩太过温和沉稳,事事从容不迫。他总匆匆拾花、匆匆收囊,只想着多攒一些、多留一些,却从不知,谢知珩细细挑选的每一片花瓣,都是想留最完美的光景,与他岁岁珍藏。
谢知珩抬眸,递过一盏温茶,眼底含笑:“那时总想,日子还长,慢慢来,方能不负花期,不负故人。”
只是从前以为的来日方长,骤然断在盛年,徒留人间一人空守花期。
沈清辞接过茶盏,掌心触到温热瓷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是他十五年未曾触碰的安稳温度。
人间寒凉入骨十五载,一朝尽数消散。
茶水温润入喉,清甘绵长,无涩无苦。
沈清辞慢慢饮着,忽然想起人间深秋。每到叶落之时,满院残叶堆积,风扫落叶簌簌作响,衬得别院愈发死寂。他常常抱着竹帚,扫整整一个下午的落叶,扫尽满庭荒芜,扫不散满心孤寂。
那时总盼,若有人并肩扫叶,何其圆满。
如今所求,皆得所愿。
闲暇之时,二人便并肩行走在黄泉阡陌之上。
沿途素花遍野,雾色温柔,无风起浪,无雪覆枝,无世事纷扰,无病痛缠身。
谢知珩会牵着他的手,步子放得极缓,顺着蜿蜒河道慢慢走,仿佛要把十五年错过的同行路,一寸寸补齐。
从前沈清辞踏雪上山、孤身扫墓的路,寒凉刺骨,步步孤寂。
如今黄泉行路,步步温柔,岁岁成双。
“我每年入冬,都最怕风雪夜。”沈清辞边走边轻声闲谈,像是在细数从前琐碎,又像是在与故人倾诉半生心事,“寒风穿堂,灯火易灭,咳疾缠身,总怕一觉睡去,便再也见不到来年海棠。”
他不是不怕死。
半生孤苦,生死于他,本是解脱。
可他怕,怕自己走得仓促,没能攒够岁岁落花,没能好好赴一场迟来的约定,没能等到与他重逢的那日。
所以他拼尽全力撑着,熬过冬雪,熬过春寒,熬过一年又一年,硬生生守完了十五载春秋。
谢知珩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温柔却带着浅浅的疼惜:“我知晓,辛苦你了。”
一句辛苦,道尽所有心知肚明的孤凉。
他看得见他夜夜难眠,看得见他带病拾花,看得见他白发渐生、容颜枯槁,看得见他凭一腔执念,硬撑完了漫长孤寂余生。
“不辛苦。”沈清辞轻轻摇头,眉眼安然,“皆是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守庭,心甘情愿念你,心甘情愿等一场遥遥归期。
世间最苦是执念,世间最甜亦是执念。
他的执念,从头到尾,都叫谢知珩。
行至一处浅滩,静水澄澈,不起波澜。
水面依旧能映出凡尘轮转的光景,只是二人早已无心回望。
人间风月再好,再繁花似锦,也早已与他们无关。
那座海棠别院,岁岁花开,岁岁花落,岁岁空空落落,成了凡尘一段无人续写的旧事。世人偶尔提及,只会叹息一句痴人孤守,半生凄凉。
可无人知晓,那半生凄凉的尽头,是圆满相逢,是岁岁相守,是再也不会别离的朝暮。
沈清辞垂眸看着澄澈水面,轻声道:“从前总执着于花期,执着于约定。”
“如今呢?”谢知珩轻声问。
“如今花期常在,故人常伴,再无执念,只剩安然。”
执念是人间牵挂,是遥遥等待,是阴阳相隔的不得已。
而安然是黄泉相守,是朝夕不离,是岁岁圆满的终归宿。
日暮不沉,天色不暗,黄泉的光阴温柔得近乎慵懒。
走得累了,二人便重回芳草岸边,并肩静坐。
谢知珩取出那支旧笛,不再吹婉转旧曲,只是随意轻奏,音律松散温柔,随兴而起,随兴而止。
沈清辞靠在他肩头,听着耳边温柔笛音,闻着萦绕周身、经久不散的淡淡海棠花香。
那花香,是他十五载岁岁积攒,是他半生深情执念,最终随他魂魄而来,岁岁相伴,永不消散。
从前人间,花香落尽,只剩空庭孤寂。
如今黄泉,花香永驻,故人长存。
没有匆匆花期,没有岁岁别离,没有凉透的酒盏,没有燃尽的孤灯。
风有归处,花有归期,他亦有归人。
岁月无声,朝暮温柔。
漫漫黄泉路,悠悠千万载。
从此,有人与他立黄昏,有人问他粥可温,有人伴他拾花音,有人和他笛中曲。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繁花落尽客终归,余生漫漫皆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