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笛重鸣,岁岁无缺
黄泉之地无风无雨,却有经年不散的微凉雾气。
谢知珩寻了一处临水浅岸,岸边长着连片的素白幽草,草叶柔软,终年不枯。河水静流无声,不映日月,不渡凡尘,只稳稳盛着一片万古安然的朦胧天光。
这里安静得彻底,恰合二人半生所求的安稳。
从前人间岁岁喧嚣浮沉,风雪扰人,心事缠人,孤寂磨人;如今落定黄泉,终于得一方净土,无人惊扰,无世事磋磨。
沈清辞坐在岸边长草上,指尖拂过柔软草叶,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松弛安然。
他半生畏寒,人间冬雪岁岁刺骨,年年侵骨,旧疾缠身,连呼吸都带着寒凉痛楚。可此地的凉是温柔的,清透舒缓,不侵皮肉,不扰心神,熨平了他积攒数十年的沉疴与寒凉。
谢知珩坐在他身侧,与他并肩望着无声流水。
二人许久无言,却丝毫不显局促冷清。
半生人间,最怕独处无言,最怕空庭寂静,最怕无人回应的岁岁晨昏。那时的沉默是孤苦,是落空,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而此刻的沉默,是相守,是安稳,是尘埃落定的圆满。
过了许久,沈清辞才轻声开口,嗓音轻柔,漫散在薄雾之中。
“我走的那晚,院里雪很大。”
他依旧记得最后那夜的光景,寒风撞碎窗影,孤灯燃尽余温,天地白茫茫一片,和他十五年前送别故人的那场大雪,一模一样。
仿佛天命轮回,首尾相衔。
他始于一场雪夜别离,终于一场雪夜归期。
谢知珩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轻声应道:“我在。”
“我知道。”沈清辞浅笑,眼底温润澄澈,“最后那刻,我看见你了。”
濒死昏沉之际,那缕踏雪而来的温软身影,不是幻觉,不是执念滋生的虚妄,是真真正正守了他十五年的魂魄。
他十五载人间痴等,他十五载黄泉静守。
一人守庭,一人守心。
两两相望,两两相念,却被阴阳二字,硬生生隔了整整半生。
“从前总怨天命不公。”沈清辞缓缓道来,语气平淡无憾,再无半分怨怼,“怨你走得太早,怨缘分太浅,怨岁岁花开无人共赏,怨长夜漫漫无人相伴。”
年少意气时,他也曾不甘,也曾愤懑,也曾对着满院落花、漫天风雪独坐彻夜,质问苍天为何拆散良缘。
可熬过大半生孤寂,踏过岁岁年年的空等,他终究释怀了。
世间圆满本是难得,有人相逢已是万幸,有人惦念已是恩赐。
他与谢知珩,相识年少,相知数载,别离半生,终得重逢。
虽迟暮,未错过。
谢知珩抬手,取出一支竹笛。
竹笛古朴温润,笛身带着经年摩挲的细腻光泽,纹路清晰,正是那支被沈清辞珍藏半生、藏在海棠别院木匣底层、终生未敢再吹响一次的旧笛。
是年少时,二人共用的那一支。
沈清辞眸光微凝,眼底泛起细碎动容。
人间十五年,他将此笛视若珍宝,日日擦拭,年年珍藏,却从未敢吹一曲。
年少时,二人总爱庭前吹笛和鸣,晚风听曲,落花闻声。后来谢知珩离去,这支笛子便成了他最大的遗憾。
无人和音,吹之何益?
独曲不成章,独奏皆凄凉。
于是他锁笛半生,让余音封存在年少时光,让遗憾沉在岁岁海棠。
“人间不敢吹。”沈清辞望着旧笛,轻声坦言,“怕笛声太孤,怕触景伤情,怕满院花落,只我一人余音空绕。”
谢知珩指尖抚过笛孔,眉眼温柔:“如今无妨。”
话音落,他抬笛抵唇。
清越绵长的笛音,缓缓漫开在黄泉薄雾之间。
曲调温柔熟悉,是年少暮春,二人立于海棠花下,反复合奏的那首旧曲。
音律婉转,不急不缓,穿过萋萋芳草,拂过静流河水,散去半生孤寂寒凉。
从前人间,此笛十五年哑然无声。
今朝黄泉,旧曲终得重鸣。
沈清辞静静听着,眼底温热,唇角缓缓扬起温柔笑意。
十五年空庭独坐,十五年落花独赏,十五年风雪独熬,所有的酸涩孤凉,都在这熟悉的笛音里,尽数消融。
一曲终毕,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该我了。”
沈清辞伸手,接过那支陪伴半生的旧笛。
他抬手抵唇,轻气吐纳。
清亮笛音接续而上,与方才的余音相融相和。
少年时的默契从未消散,跨越十五年阴阳相隔,跨越半生岁月荒芜,依旧分毫未差,丝丝契合。
一笛风起,一音相和。
黄泉无声岁月里,终于再度响起属于他们的成双曲音。
再无独鸣,再无孤章。
谢知珩侧耳听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身侧人身上,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珍重。
年少初见,笛声青涩,风月正好。
中年别离,笛音沉寂,岁岁荒芜。
暮年归期,笛音和鸣,终得圆满。
沈清辞吹完最后一个尾音,缓缓收笛,心底空落半生的位置,终于被完完整整填满。
他转头看向谢知珩,眼底清亮如年少初见,再无凡尘风霜,再无岁月沧桑。
“知珩,你看,终是圆满了。”
谢知珩轻轻应他,伸手揽过他肩头,让他安稳靠在自己身侧。
薄雾温柔笼罩二人,芳草萋萋,流水潺潺,天地寂静,唯有彼此。
“圆满了。”
人间所有缺憾,所有落空,所有岁岁年年的遥遥等待,在此刻尽数补全。
曾有一十五载,海棠开尽无人拾,温酒凉尽无人尝,笛曲封存无人和。
今有黄泉岁岁,繁花入梦,朝夕入怀,笛音成双,故人常在。
人间繁花落尽,凡尘客散人离。
黄泉繁花长在,归客相守无期。
流水静静淌过岸边,带走最后一丝来自凡尘的旧尘。
从此,前尘风霜皆散,余生岁岁安然。
岁岁笛鸣有和,岁岁花开共赏,岁岁晨昏相伴,岁岁再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