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满庭春意，一室孤凉

满庭春意，一室孤凉

东风愈盛，短短数日，院中草木尽数抽青。墙角杂草铺了浅浅绿毯，海棠嫩芽舒展，一点点舒展成细碎新叶，放眼望去，处处是蓬勃春意，满城都浸在温柔暖风里。

人间万物借春风重获新生，唯有沈清辞的心，困在经年寒冬，任凭春风绕身，也吹不散半点寒凉。

清晨晨起，先去院中照看新栽的海棠小苗。泥土温润，嫩叶迎着晨光轻轻颤动，是他按着故人往日的法子浇水松土。从前这类琐事从不用他费心，那人天生爱花木，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打理庭院，忙完之后笑着折返屋内，唤他起身赏晨春。那时他贪恋清静，多半闭门看书，懒得移步院中。

如今事事亲力亲为，指尖沾满泥土，四下再无温声呼唤，再无一人眉眼盈盈等他赏景。

收拾完毕回转书房，掀开窗扇，暖风裹挟草木花香涌入。案上竹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沈清辞抬手将笛身攥在掌心，竹身微凉。往年春日风和，那人最爱倚窗吹笛，曲调轻快灵动，伴着窗外花香绕遍整座别院，他或伏案研墨，或默然静坐，彼时嫌笛声扰心，屡屡出言冷淡。

现下满院花香如故，开窗却只剩满室寂静，再也没有婉转笛音入耳。他试着抵笛于唇边，气息落处，声响干涩破碎，不成曲调，几番作罢，默默将竹笛放回原处。别人的念想尚可凭物件寄托，他的念想，连复刻半分昔日声响都做不到。

午后动身去往城外山间。山路芳草遍野，山花零星绽放，踏青游人络绎不绝，三两结伴说笑漫游。昔日春和景明之日，二人常沿此山缓步登高，那人走在身侧，一路捡拾好看的野花，编成小巧花环，屡屡想要戴在他发间，次次被他蹙眉避开。

他循着旧日登山路线独行，行至半山腰那块平整青石，照旧在身旁留出空位坐下。山风漫卷花香扑面而来，眼前游人往来穿梭，没有熟悉的白衣身影，没有攥着花环满眼期待的人。他静坐许久，低头采撷数朵野花，笨拙拧成花环，搁置在身侧石面上，任由风吹花落，最后零落满地。

日影西斜，暮色漫上山峦，方才踏着晚风返程。

回到别院天色昏沉，屋内点起灯火，炉火温茶，两只茶盏照旧并排摆放。水汽升腾，朦胧了灯影，他独坐在左方，静静望着空荡的右席。

“山上花开了，我按从前的样子编了花环。”声音轻淡，散在寂静屋里，“院里海棠长势很好，不出旬日便能缀满花苞。”

没有回音，唯有晚风穿过廊窗，簌簌作响，像是无言的叹息。

窗外春意日日浓郁，花木日日繁盛，世间所有离别，好像都能在春风里慢慢释怀。可沈清辞做不到，春风能复苏枯木，能盛放繁花，却抚平不了他刻在骨血里的亏欠。

夜深灯影摇曳，他倚在桌边彻夜难眠。窗外新芽夜夜生长，酝酿着一场盛大花开，而那场约定好的花间相伴，永远沦为一纸空谈。

春来万物圆满，唯独他，坐拥满园春色，独守一世孤凉。繁花岁岁如约盛开，远去过客，永生再不归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