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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春信将至,不见归人

繁花落客

春信将至,不见归人

深冬渐渐走到尾声,寒气一日淡过一日,冻土之下隐隐攒着春意,檐边冰棱白日消融滴水,入夜又凝作细冰,往复循环,似是不肯轻易散去残留的寒凉。

别院周遭的荒草根须悄悄回暖,远处山野枯枝隐有嫩芽待发,满城都在等候开春,等候草木新生,等候久别之人踏春归来。唯有沈清辞心底,终年冰封,从无春意破土。

晨起推开窗,潮湿的冷风裹挟着泥土淡味涌入屋内。他照旧先去打理案头旧物,竹笛横卧原处,干枯白梅夹在书卷,故人批注的册本层层码放,一匣细碎念想,便是他全部的身家。

从前冬末,那人最是盼春。常会拉着他站在院前,指着光秃秃的海棠枝干,笑意温软:“待春风一吹,满院花开,我便陪你终日赏花,足不出院。”

那时海棠年年如期盛放,约定之人却永远停在了花落那日,再也等不到往后任何一季春来。

沈清辞缓步走到海棠树下,指尖抚过粗糙皲裂的树皮。树干历经寒暑依旧挺拔,来年照常繁花满枝,可当年倚树浅笑、同他细数花期的人,化作一捧尘土,埋于远山荒冢,再不能赴春日之约。

白日无事,他循着旧时路途去往城外渡口。渡口冰河消融,流水叮咚,来往行客三三两两,背着行囊奔赴远方,满眼皆是对来日的期许。

早年此处是两人常游之地,春水初生时,那人会携一壶淡酒,与他临岸闲坐,看舟楫来去,闲谈往后归隐岁月。彼时江面春风徐徐,身旁人影安稳,许诺岁岁同赏春江暮色。

如今江水依旧东流,渡口人声不息,行客去去来来,唯独少了那个陪他临水饮酒的身影。

寻到老位置坐下,手边习惯性留出一侧空位,一如在家常设的客座。身旁冷风穿江而过,空荡荡的椅面落了细碎风尘,无人体温,无半分余温。酒铺沽来一壶淡酒,照旧斟满两杯,一杯自饮入喉,一杯静静搁在对面,任由酒水慢慢失温。

酒味清淡,入喉却涩得心口发紧。年年春信将近,年年独饮孤酒,约定同游之人,再也不会落座身旁。

返程归途,路边零星冒出细碎草芽,处处是新生景致。路人结伴说笑,谈论开春踏青之事,欢声笑语落在风里,衬得孤身独行的沈清辞愈发落寞。人间处处新生在望,唯独他困在旧日离别里,岁岁止步,不肯向前。

入夜归院,天色蒙着一层浅灰。点燃一盏孤灯,烟气袅袅绕屋,厨房温好清茶,两盏瓷杯两两相对,多年不改的习惯,早已融进日常骨血。

他倚在椅上,目光落向空置的席位,低声轻语,话音细碎消散在晚风里:“快要开春了,院里的海棠快要冒芽。”

“往年这时,你早早就缠着我规划花期。”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夜风穿廊作响,没有熟悉的应声,没有温声叮嘱,整座偌大别院,只剩他一人自言自语,与虚空念想相伴。

案头竹笛被夜风轻轻吹动,发出细微嗡鸣,像是故人遥遥一声轻叹。沈清辞伸手握住笛身,冰凉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曾经婉转缠绵的曲调早已绝迹,余下的只有满室空寂与经年遗憾。

世人都说冬尽春归,万物可重头再来。草木枯了能再发,繁花谢了能再开,山河冰封能再回暖。

唯独逝去之人,一别便是永恒,任凭岁岁春来,春信遍传山河,也踏不进这座空院,赴不了当年一诺。

窗外夜色渐深,远山隐在沉沉雾色之中。沈清辞一夜枯坐灯前,望着满院静待花开的枯枝,望着常年空置的座位。

春来能救活世间草木,却救不回他一场落空的余生。

繁花年年筹备盛放,过客永远不会还乡。此后岁岁春风拂院,海棠如期满枝,他依旧守着空庭孤灯,年年盼春,年年落空,一念至死,一世孤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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