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旧影,岁岁空凝
深冬的寒意是浸骨的。
无雪,无雨,无风起浪,只是日复一日的凉,沉沉压在别院每一寸土地上。天光永远是淡淡的灰白,流云滞涩,万物萧条,整座庭院安静得仿佛被世间光阴彻底遗忘。
沈清辞便是在这片被遗忘的时光里,日复一日枯坐,日复一日执念。
晨起推窗,檐角冰棱垂落,晶莹剔透,悬在荒芜的冬色里,摇摇欲坠,却经年不碎。
像他心里那份悬而不落、放不下、解不开的念想。
他缓步走出房门,踏过结冰的青石地。庭中草木尽数枯寂,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长空,满目萧瑟,满目空荒。
曾几何时,最怕冬景萧条的人,是那人。
从前每至深冬,那人总会揽着庭中枯枝,轻声同他闲话,说来年春至,繁花便会再开,岁岁不息,年年如故。
他那时倚在廊下,冷淡垂眸,不接话,不共情,任由那人温柔自说自话。
那人说繁花有归期。
可他的归客,没有。
日头缓缓升起,薄光落满庭院,将冰棱映得透亮,微微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清辞立在庭中央,静静望着空旷的回廊。
很多年前,无数个冬日清晨,那人都会立在那道回廊尽头,笑意温软,一身素衣不染寒色,遥遥望向他的窗扉,等他睁眼,等他起身,等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那道目光太温柔,太绵长,岁岁朝朝,从未缺席。
他从前习以为常,视而不见。
如今日日凝望那片空荡长廊,望眼欲穿,再无半分人影。
人心最荒唐的大抵便是如此。
拥有时弃如敝履,失去后视若神明。
回到书斋,案前整洁如故。
他伸手抚过堆叠的书卷,指尖划过那些清秀批注,一字一句,皆是故人笔迹。笔墨沉淀经年,早已干透定型,再也不会有执笔之人,俯身案前,为他圈点诗书,陪他共度晨昏。
他随意抽出一卷旧书,书页轻翻,一片干枯的落梅,轻轻从纸间滑落。
花瓣干瘪、褪色,脆得一碰便会碎裂。
是那年冬末,那人摘给他的最后一枝白梅。
彼时梅香清浅,花色洁白,那人将花递至他掌心,眼底盛满细碎星光:“清辞,冬日将尽,赠你一枝落梅,盼来年岁岁常安。”
岁岁常安。
他确实岁岁平安,岁岁无灾。
可岁岁无你,何谈心安。
指尖轻轻捏住枯梅,经年花香早已散尽,只剩一缕凉薄死气,一如他死水般的余生。
他将枯梅小心翼翼放回书页夹层,妥帖安放,一如安放他不敢外露、不敢哭诉、不敢释怀的深情。
午后无风,天地死寂。
他搬来竹椅,静坐廊下。
冬日的阳光极软,落于身上,浅浅暖意,不痛不痒,暖不透冰封多年的心房。
他闭眼小憩,耳畔空空荡荡。
从前静坐廊下,总有笛声入耳,婉转悠扬,缠缠绵绵,绕庭不散。那人总坐在他身侧的石阶上,吹尽风月曲调,吹尽温柔缱绻,只为博他片刻侧目。
他从前闭目假寐,多半是厌烦聒噪。
如今日日闭目,只求能再听闻一次旧曲,再遇一次旧人。
梦醒时分,依旧空庭寂寂,笛声杳杳。
什么都没有。
暮色仓促倾覆而下,天光一瞬沉暗。
沈清辞睁眼,眼底无波澜,无悲恸,只剩经年累月的荒芜与麻木。
又是一日空等。
岁岁如此,日日如是。
入夜点灯,孤灯映影,形影相吊。
依旧两盏热茶,两席空位。
年年摆放,年年空寂。
茶烟袅袅升起,在寒凉夜色里缓缓消散,如同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亏欠,来不及回应的深情,来不及挽留的故人。
他独坐桌前,望着对面空空荡荡的席位,沉默良久。
人间四季轮替,冬去春来,枯荣往复。
世间所有离别,大多久别重逢,大多旧事翻篇。
唯独他的别离,是天人永隔,是至死不见,是生生世世,再无交集。
他不怪风雪,不怪岁月,不怪天命。
只怪当初的自己,太凉薄,太自负,太迟钝。
辜负了一腔赤诚,辜负了岁岁陪伴,辜负了余生相守。
窗外夜色深沉,寒色四起,笼罩整座孤院。
无人问他冷暖,无人伴他长夜,无人候他归期。
世间繁花年年开落,往来过客岁岁匆匆。
他是看花人,也是留故人。
奈何——
繁花仍落,归客永别。
余生漫长,无春无暖,无逢无你。
只剩他一人,守着满庭旧影,一身孤寒,岁岁凝望,终身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