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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荒途寒烟(续)

繁花落客

荒途寒烟(续)

驿站之内满目狼藉。

屋顶朽木歪斜,裂开数处巨大破口,漫天碎雪顺着破洞簌簌落进屋内,在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白。四壁土墙斑驳脱落,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墙角结满厚厚的冰花,冷得刺骨荒凉。地面铺满干枯乱草、碎裂木片与坍塌落下的灰土,多年无人踏足,早已是一片死寂废址。

陆砚踏入屋内,先抬手挡了挡从上落下的风雪,目光缓缓扫过整间破败驿站。这里曾经也是南北要道上热闹歇脚的地方,旅人夜宿、车马停歇、炉火长明,灯火彻夜不熄。从前路过之时,驿站人声喧闹,伙计迎客、客商闲谈、炉火滚烫,满屋烟火暖意。谁也不曾料到,不过数年战乱,繁华尽数坍塌,灯火断绝,人声寂灭,只剩下这四壁残垣,独守漫漫风雪。

“从前这里夜夜有灯火。”陆砚低声轻叹,指尖抚过冰冷土墙,“来往旅人无论风雪多大,夜里总能在此寻得一席暖意,一碗热汤,一炉明火。”

可如今,火绝、灯灭、人空。

沈辞站在屋中央,任由细碎落雪落在肩头、发间,静静看着空荡荡的废屋。屋内没有桌椅,没有灶台,没有半点人间温热痕迹,唯有寒风穿堂而过,呜咽回荡,像是无数未说出口的遗憾,被困在这荒墟旧舍里。

他缓缓走到墙角,蹲下身拂开积雪。

雪下是一块残破的灶台底座,石面漆黑熏旧,纹路里积着陈年灰土。

和渡口那座茶灶,何其相似。

一瞬间,旧事轰然翻涌。

那年春日迟迟,江风温柔,渡口茶灶烟火袅袅。他捧着热茶,陆砚倚栏而立,两人闲谈岁月漫长,笑说以后行路天涯,不必奔波匆忙,累了便停,渴了便饮,何处有茶,何处便是归处。

原来年少最温柔的期许,如今回头来看,全是锋利的谎言。

世间从无永久茶火,从无长久归处。

所有安稳皆是一瞬泡影,所有温柔终会崩塌零落。

“连驿站也荒了。”沈辞声音轻得近乎透明,“人间烟火,竟是这般脆弱,风一吹,便什么都不剩了。”

陆砚蹲在他身侧,望着那截冰冷灶台,眼底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一路走来,城空、渡废、村荒、驿败。

他们亲眼看着这世间所有温柔盛景,一步步崩塌、凋零、覆灭。

天色越发昏暗,冬日昼短,暮色极速压落整片荒原。

屋外风雪依旧未停,漫天白雪沉沉落落,将整片天地压得寂静无声。

二人合力,将屋内散落的枯木、残枝一一收拢,堆至墙角避风处。枯枝尽数冻硬潮湿,结着薄冰,指尖一碰,寒意直钻骨底。陆砚尝试生火,可寒风穿堂,湿气太重,火星刚起便被冷风扑灭,反复数次,终究只能颓然垂手。

无火,无暖,无汤,无粮。

漫漫长夜,又将是一场彻骨寒熬。

沈辞靠着冰冷土墙缓缓坐下,脊背贴着粗糙石壁,寒凉顺着皮肉蔓延至五脏六腑。他抬眼望向破洞外灰白的天,风雪漫漫,无边无际。

“陆砚。”他忽然轻轻唤他。

“我在。”

“我们好像……一直在失去。”

一句极轻的话,落在空旷废屋里,被寒风轻轻揉碎。

从最初安稳朝夕,到渡口烟火,再到市井繁华、山河安稳,他们一路走,一路丢。

丢了热闹,丢了安稳,丢了期许,丢了年少轻狂的美梦,最后连一杯暖茶、一席安榻都守不住。

陆砚沉默良久,缓缓在他身旁坐下,两人肩靠肩,抵着无尽寒风。

“乱世之中,能留住性命,已是万幸。”

可万幸二字,太苦了。

活着,却日日飘零。

活着,却岁岁别离。

活着,只能眼睁睁看着所爱旧景一一覆灭,无能为力。

夜色彻底吞没荒原,屋外风雪声越发清晰,簌簌落雪、呼呼风声,交织成长夜最孤寂的序曲。驿站四壁漏风,寒气四面八方灌涌而来,两人紧紧靠着彼此,单薄衣衫根本挡不住隆冬酷寒,四肢渐渐僵冷,连呼吸都带着冰凉。

沈辞微微偏头,靠着陆砚肩头,眼底一片空茫。

他想起渡口冰封的江水。

想起朽烂的木桩。

想起埋在槐树下的碎瓷。

想起那一场永远赴不了的江南之约。

原来繁花落客,不是花落人留。

是繁花尽落,故人漂泊无归。

“若是当初……不许下那些诺言就好了。”沈辞轻声呢喃,“没有期许,便没有牵挂,没有念想,也就不会年年岁岁,被旧事困在风雪里。”

陆砚心口骤然一涩。

他何尝不是如此。

那些温柔的、明媚的、安稳的旧日时光,如今都成了凌迟人心的刀。越是美好,越是刻骨,越是让人在荒凉余生里,寸寸难熬。

夜深雪重。

荒原无月,天际无星。

整座废弃驿站孤零零立在茫茫雪原之中,像被世间彻底遗忘的一隅残地。

屋内两个少年相依静坐,无声熬过漫长寒夜。

前路漫漫无归期,旧梦零落不可追。

风雪未尽,漂泊未止,而他们最好的年岁,早已随渡口流水、随满地繁花,尽数落尽,永不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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