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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一念寻千里

繁花落客

一念寻千里

冬雪消融,溪水解冻,待到檐下冰凌尽数化去,春风便悄无声息漫过街巷。

老街的槐树抽了新芽,嫩黄浅绿缀满枝桠,再过不久,又会是满树繁花。沈逾白站在院中,望着新生的枝叶,心绪沉浮不定。

自深冬那场大雪过后,心底的疑虑便再难压下。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反常的举止、萦绕不散的药香,像一根根细刺,时不时扎一下心口。他渐渐不愿再用“绝情”二字,轻易定义那个人的离开。

若当真恩断义绝,何必病体缠身、四处漂泊?若当真毫无瓜葛,重逢时又何来刹那的慌乱与失态?

太多疑点堵在心头,日夜辗转。他终究无法再安于原地,守着一座老屋、一段过往,浑浑度日。

这日清晨,沈逾白收拾了简单行囊。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只装着旧信与干花的木盒,被他仔细裹好收在背包最内侧。他锁上老屋木门,指尖抚过斑驳的门板,在这里居住数载,一砖一瓦都刻满回忆。

“我去寻你一问究竟。”他对着空荡的院落轻声说道。

不再是卑微等待,不再是暗自神伤。这一次,他想亲自走到那人面前,把所有疑问摊开,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哪怕结局依旧不尽人意,也好过隔着山水,被猜测与执念困一辈子。

邻里见他整装远行,纷纷上前问询。他只淡淡道出门远游散心,并未多说缘由。踏出门巷的那一刻,多年盘踞心底的沉闷,竟悄然散了大半。

前路未知,去向不明,可他脚步坚定。

他记得重逢那日,林砚辞身上除了药香,还带着江南湿润的水汽。结合路人闲谈、四季风物推断,大致锁定了江南一带。没有确切地址,便只能顺着线索一路寻访。

一路向南,沿途山水更迭,风物渐改。北方的凛冽被江南的温润取代,河道纵横,乌篷船摇曳,青瓦白墙依水而建,处处透着温婉气息。

沈逾白一路走,一路打听。他不知对方名姓之外的讯息,只能凭着“身形清瘦、常年服药、独来独往、四处寻医”这些零碎特征问询路人。

行程远比想象中艰难。江南地域辽阔,村镇密布,寻人如同大海捞针。白日赶路奔波,夜里宿在陌生客栈,白日的疲惫尚可忍受,深夜独处时,思念与忐忑便会翻涌上来。

他时常会想,见到林砚辞之后该如何开口。是质问当年的决绝,还是先问他身上的病痛?千般思绪在心底盘旋,却始终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到你。

春风拂过水乡,吹起河面层层涟漪。这一日,他行至一座依山而建的古寺外。此地山林清幽,香火不旺,往来多是静心休养的游人或是求医之人。山风里,一缕熟悉的清苦药香随风飘来,钻入鼻间。

沈逾白脚步猛地顿住,呼吸一滞。

是这个味道。

时隔许久,再度闻到这缕气息,心脏狂跳不止。一路奔波的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紧张与期待。

他顺着香气,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向寺院深处。

古寺偏院极为僻静,院墙低矮,院内种着几株修竹。隔着竹影,他远远望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倚在廊下晒太阳。

那人穿着素色长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发简单束起,侧脸清隽,只是面色泛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一个侧影,沈逾白也一眼认出——是林砚辞。

近在咫尺,寻了千里的人,终于在此处相见。

沈逾白站在竹外,手脚微微发僵,一时间竟不敢再往前一步。

院中的林砚辞似是察觉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撞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林砚辞手中的青瓷药碗险些脱手,瞳孔骤然收缩,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涌上慌乱、惶恐,最后又被一层极力掩饰的疏离覆盖。他怎么也想不到,沈逾白会千里迢迢,寻到这深山古寺之中。

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搅动满院寂静。

林砚辞率先稳住心神,撑着廊柱慢慢起身。久病缠身让他动作迟缓,起身时身子轻轻晃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掩饰喉间翻涌的不适。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浅,却带着难以遮掩的沙哑与虚弱,不复往日平稳。

沈逾白拨开竹枝,一步步走入院中。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人,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过短短两年未见,对方竟消瘦至此。眼下青黑浓重,唇色浅淡,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身姿挺拔、眉目明朗的少年郎。

所有积攒的质问、不甘、委屈,在看清他模样的这一刻,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的询问:“你病了很久,对不对?”

没有指责,没有怨怼,语气里只剩难以掩饰的心疼。

林砚辞垂落眼帘,长睫遮住眼底情绪,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摆。他本想继续伪装冷漠,继续用疏离将人推开,可面对沈逾白直白的目光,面对对方眼底真切的担忧,那些伪装的硬壳,竟开始一点点开裂。

他沉默许久,低低应了一声:“嗯。”

一个字,承认了所有。

沈逾白心口骤然一紧,一路以来的猜测全部落地。原来那日的决绝,那日的“不留恋”,从头到尾,都只是谎言。

“三年前你突然离开,留下诀别信,也是因为这病?”他往前走了两步,距离又近了几分,声音微微发颤,“你故意说得那般狠,就是想让我彻底放下,是吗?”

层层伪装被层层戳破,再也无处躲藏。

林砚辞肩头微微颤抖,积压多年的隐忍、愧疚、无奈,在此刻轰然爆发。他抬眼望向沈逾白,素来清冷的眼底,终于泛起水光。

“是。”

短短一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我当年旧疾突发,大夫说……时日难料。”他语速缓慢,每一句都说得艰难,“我怕自己拖累你,更怕将来若是走了,留你一人守着回忆痛苦度日。所以我只能走,只能逼你忘了我。”

三年隐瞒,三年孤身煎熬,三年刻意扮演薄情之人。

如今终于将真相和盘托出,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陷入更深的惶恐。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被自己欺骗、伤害了这么久的人。

院内春风和煦,竹影摇曳,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逾白静静站着,听完这一切,眼眶缓缓泛红。

原来不是不爱,是爱得太过小心翼翼。

原来不是绝情,是独自扛下了所有风雨。

他守着一座老屋,怨了、念了、等了三年;

他拖着一身病痛,瞒了、忍了、躲了三年。

一场误会,两两煎熬,跨越千里,蹉跎数年光阴。

沈逾白望着眼前身形孱弱的人,喉间哽咽,良久才低声道:

“林砚辞,你好狠的心。”

“你宁愿让我恨你三年,也不肯告诉我半句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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