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三年真话
春风穿竹而过,簌簌清响,却吹不散院中凝固的死寂。
沈逾白那句话落下,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压了整整三年的委屈与寒凉,轻轻砸在林砚辞心上。
狠。
是啊,他真的太狠了。
狠到亲手斩断所有温柔,狠到甘愿背负薄情寡义的骂名,狠到眼睁睁看着挚爱困在原地、岁岁煎熬,也咬紧牙关,半句苦衷不肯吐露。
林砚辞眼眶红得彻底,长久以来强撑的冷静碎得一干二净。久病孱弱的身子微微发颤,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紧绷,骨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
“我知道。”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愧疚。
“我知道我狠。”
“我知道你会恨我,会怨我,会夜夜难眠。”
“可我那时真的没有办法。”
三年前确诊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年少意气尽数碾碎,只剩无边的恐惧。他不怕自己病痛缠身、生死难卜,唯独怕那个干净纯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被他的余生拖累。
他见过沈逾白眼里最炽热的爱意,见过他捧着槐花笑着许诺岁岁年年。
那样热烈鲜活的人,不该困在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等待里,不该守着一个随时会离世的人,耗掉最好的青春。
“大夫说我急症凶险,熬不过朝夕。”林砚辞抬眼,眼底蓄满隐忍多年的泪,字字沉重,“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陪我治病、为我奔波,怕你等一场没有结果的余生,更怕我撒手而去后,你一辈子走不出来。”
所以他选了最笨、最伤人的路。
以绝情为盾,以离别为刃,亲手割裂他们的所有羁绊。
他以为长痛不如短痛,以为一时的憎恨,总好过一生的陪葬。
可兜兜转转三年,他才幡然醒悟,自己自以为是的成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
沈逾白站在原地,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四肢百骸。
所有的执念、不甘、怨恨、猜疑,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酸涩与窒息的心疼。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的辗转,想起对着诀别信的自我内耗,想起重逢那日强忍的泪水,想起那句诛心的“不留恋”。
原来所有的冷漠都是伪装,所有的决绝都是自保。
他怨了三年的人,独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病了三年,痛了三年,孤独了三年。
“所以那日老街重逢。”沈逾白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克制多年的情绪彻底决堤,“你说不会回来,说不留恋,字字句句都是骗我?”
林砚辞喉头哽咽,泪水终于无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浅浅湿痕。
“是骗你的。”
“全是假的。”
“我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你。”
这三年,他无数次悄悄折返小城,远远望着老屋的方向。他看过槐花开落,看过少年孤身看景,看过他日渐沉默、眉眼荒芜。每一次遥遥相望,都是一次凌迟。
那日途经老街,本是匆匆一瞥便转身离去,终究抵不过心底滚烫的思念,鬼使神差踏入了那间满是回忆的屋子。
见到沈逾白的那一刻,他几乎绷不住所有伪装。
可看着少年安稳度日、岁月平和的模样,他又硬生生逼自己绝情到底。
他久病缠身,余生渺茫无依,给不了相守,给不了安稳,与其让真相曝光、让少年重燃希望再落空,不如让他彻底恨透自己,彻底脱身。
“我想让你死心。”林砚辞抬手,用力抹去眼泪,可新的泪水依旧源源不断涌出,“逾白,我想让你忘了我,找个普通人,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我不需要!”
沈逾白骤然出声,带着压抑三年的崩溃,音量微微拔高。
他一步步上前,逼近那个孱弱隐忍的人,眼底是痛彻心扉的通红:
“我不要平安顺遂的一生,我要的从来都是你啊!”
“林砚辞,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凭什么擅自揣测我的人生?你凭什么以为,被你欺骗、被你推开的这三年,是我想要的解脱?”
三年等候,三年荒芜,三年自我拉扯。
他熬过无数无人的长夜,咽下无数委屈心酸,以为自己是被抛弃、被厌弃的那一个,却原来,是对方一场自以为伟大、却伤人至深的成全。
这种成全,太过残忍。
残忍到让他恨了深爱之人三年,让两人两两煎熬、两两相思,蹉跎了最美好的岁岁年年。
林砚辞被他问得浑身颤抖,后退半步,脊背轻轻抵在廊柱上,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旧疾骤然发作,剧痛席卷全身,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呼吸急促紊乱,指尖死死攥紧心口衣襟,身子摇摇欲坠。
“咳咳——”
剧烈的咳嗽猝然袭来,压抑的痛楚声响刺破院中寂静。
沈逾白瞳孔骤缩,所有的愤怒与委屈瞬间被恐慌取代,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单薄的肩头:“你怎么样?!”
入手一片冰凉,肩头单薄得近乎硌手。
林砚辞靠在他怀里,浑身克制不住地发颤,咳得眼眶通红,气息奄奄,良久才勉强压住喉间翻涌的腥甜。
他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沈逾白,眼底是化不开的愧疚与卑微。
“逾白……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剩这三个字。
对不起,骗了你三年。
对不起,推开了你三年。
对不起,让你爱得这么苦,等得这么累。
春风依旧温柔,竹影轻轻摇晃,可院中两人的境遇,只剩满目疮痍。
真相终于大白,误会彻底解开。
没有背叛,没有薄情,没有不爱。
只有两个傻子,一个固执成全,一个固执等待,隔着千里山河,隔着三年光阴,各自受苦,各自相思。
可最残忍的是——
误会解开了,爱意还滚烫,可命运依旧无解。
林砚辞抬手,轻轻抵在沈逾白的胸口,力道微弱得可怜,眼底是无尽的悲凉:
“逾白,就算你知道真相,也没用的。”
“我的病……治不好了。”
“我依旧给不了你未来,依旧陪不了你岁岁年年。”
“这场骗局结束了,可我们的结局,还是一样。”
繁花终究落尽,过客终究要别。
迟来三年的真话,解开了所有误会,却解不开他们宿命的悲凉。
前三年,是误会相隔。
往后余生,是生死相隔。
阳光穿过竹隙,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暖明亮,却照不亮他们早已注定荒芜的结局。
此间真相大白,此间爱恨皆苦。
从此,再无误会可解,只剩余生,无尽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