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皆旧影
又一年秋深,老街的槐树落尽了最后一批残花,枝叶渐疏,秋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添了几分萧瑟。
沈逾白的生活依旧循规蹈矩。老屋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院中的石桌石凳一尘不染,只是再也不见两道身影相对而坐、闲话朝夕。这一年多来,他真的试着往前走去,偶尔也会受邻里劝说,接触旁人,可心底那处位置早已被填满,旁人再难踏入半分。
旁人都说他心性淡然,唯有他自己知晓,那不是放下,是把执念妥帖藏好,不再轻易示人。
傍晚时分,天色沉得早。沈逾白收拾完院中的落叶,正准备回屋,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伴着陌生人交谈的口音。他本无意留意,脚步却在原地顿住。
风里飘来一缕极淡的药香,清苦绵长,和当年擦肩时嗅到的气息,分毫不差。
心口猛地一缩,沉寂许久的情绪骤然翻涌。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巷口人影错落,往来皆是陌生面孔,寻不到那抹清瘦的身影。许是路人恰巧身带药味,他这样宽慰自己,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早已说好不念、不等,可身体的本能,从来骗不了人。
他敛了神色,转身推门进屋,将外界的风声人影一并隔绝在外。只是那一晚,辗转难眠,梦里全是旧时光景。年少时槐花满枝,两人并肩走在长巷里,林砚辞笑眼温柔,伸手替他拂去肩头落瓣,轻声说着来日相伴的话。
梦醒时分,枕畔微凉。
沈逾白坐起身,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都过去这么久了,不过一缕相似的气息,便能轻易搅乱他的心湖。
他走到衣柜前,蹲下身,缓缓拉出最底层的木盒。
盒盖开启,泛黄的信纸静静躺在里面,旁边还放着几片风干的槐花瓣,是当年留存的念想。指尖抚过纸面的字迹,过往的欢喜与痛楚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林砚辞,你到底……在何处?”
低声一问,无人应答,唯有秋风穿过窗缝,呜呜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千里之外,江南小镇。
林砚辞此番辗转至此,是听闻此地有一位隐世的老郎中,善调治陈年顽疾。一路舟车劳顿,加上秋意寒凉侵体,他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方才路过街巷时,药性混杂着秋风散开,他自己并未察觉,却不知那一缕气息,竟遥遥飘向了北方的小城,惊扰了故人。
诊完脉走出药庐,天色已然全黑。他裹紧身上单薄的外衫,身形在晚风里微微晃动,连日服药调理,效果甚微,顽疾如同附骨之疽,不见好转。
同行引路的当地人看着他孱弱的模样,忍不住劝道:“先生,你这身子经不起这般奔波,不如寻个地方长久静养,别再四处漂泊了。”
林砚辞淡淡颔首,笑意浅淡,却藏不住眼底的疲惫:“多谢提醒,我自有打算。”
他如何不想停下脚步,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可只要一日未能彻底确认自己来日几何,便一日不敢靠近那座小城,不敢再去惊扰沈逾白的生活。
他最怕自己短暂停留,给予对方虚妄的希望,最后又因病痛撒手而去,让那人再承受一次生离死别的苦楚。
回到暂住的小院,他倚着门框缓了许久,才撑着身子走入屋内。点亮油灯,暖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一室清寂。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枚槐花书签,枯涩的花瓣在灯火下轮廓分明。
指尖轻轻摩挲,眼底漫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算一算,离开老街已有一年有余。不知那人如今过得好不好,是否真的如他所愿,寻到了新的归宿,彻底将前尘往事抛诸脑后。
一想到沈逾白或许已经放下过往,开启了新的人生,林砚辞的心便又酸又涩,夹杂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怅然。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结果,可真到了这一步,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揪紧。
“逾白,忘了我吧。”他对着空荡的屋子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无力,“忘了,才能活得轻松。”
病痛发作的间隙,他提笔想写些什么,墨汁落在宣纸上,下意识写下的,却是沈逾白三个字。笔锋一顿,他看着纸上的名字,良久,抬手将纸张揉碎,扔进一旁的竹篓。
千言万语,到最后也只能咽回心底。写了,寄不出;寄了,也不敢让对方看见。
夜色渐深,秋霜开始凝结在窗棂之上。林砚辞靠在床头,身上的隐痛阵阵袭来,他咬着牙强忍,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晨雾巷口的那一幕——少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一幕,成了他夜夜难安的梦魇。
他常常在想,自己当初的选择,究竟是救赎,还是又一场更深的折磨。
北方老街,灯火已熄。
沈逾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风穿过街巷,带来远近零星的犬吠,周遭越是安静,心底的杂念便越是清晰。
他不再刻意去打探林砚辞的消息,也不再奢望重逢。可那缕偶然嗅到的药香,像一根细小的丝线,重新将快要断去的牵绊,轻轻系紧。
他开始忍不住去回想过往种种细节。从前的林砚辞身子康健,从未闻过这般浓重的药气,为何重逢之后,那人身上却常年萦绕着苦香?那日擦肩而过时,对方苍白的面色、不稳的脚步,当初被悲伤蒙蔽双眼,竟全然忽略。
一个个疑点如同藤蔓,在心底悄然生长。
可每当念头走到深处,那句冰冷的“不留恋”便会骤然响起,硬生生将所有猜测掐断。
罢了。
就算真有隐情又如何?对方早已选择彻底远离,摆明了不愿再有牵扯。他若是一再追问纠缠,反倒显得不识趣。
沈逾白闭上眼,将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
秋风过境,两地同凉。
一人守着老屋旧物,被回忆与猜疑反复拉扯;一人拖着病体远游,被病痛与愧疚日夜纠缠。
遥遥千里,两盏孤灯,各自映照一段无人诉说的心事。
风掠过山河,带去落叶,带去寒意,也带去了彼此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牵挂。只是风过无声,终究没能将心意送到对方身旁。
繁花落过又一季,旧影随风来回飘荡。
他们困在各自的方寸天地里,一步不敢向前,半步不愿退后,就这样隔着万水千山,在岁月里,继续独自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