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香锁孤年
时序缓缓推移,转眼入了夏。
老街的槐树愈发繁茂,浓荫蔽地,风过处,细碎花瓣簌簌飘落,满地素白。年年槐花依旧开,只是树下再也没有并肩说笑的两人。
沈逾白彻底收了心。
他依旧住在这间老屋里,打理院落,煮茶看书,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像一潭静止的深水,再掀不起半分涟漪。旁人见他沉静安稳,只当他早已走出过往,唯独他自己清楚,那颗心早在晨雾散去的那日,便落了锁,沉了底。
他不再刻意回避巷口,也不再对着空荡的街巷发呆。只是路过旧时一同走过的石板路,闻到漫开的槐香时,心口仍会掠过一丝钝痛,浅淡,却绵长不散。
木盒被他收在衣柜最深处,那封诀别信连同旧日念想,一并被尘封。他试着学着放下,学着把林砚辞这三个字,从朝夕默念变成心底不敢触碰的禁忌。
只是午夜梦回,画面依旧反复重现。
晨雾里那人清冷的眉眼,擦肩时若有似无的药香,还有那句斩钉截铁的不留恋。每一次梦醒,枕边微凉,只剩无边孤寂将他包裹。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看花落,一个人饮凉茶,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青春里那场盛大又仓促的爱恋,最终化作一场无声的过往,埋在岁岁年年的槐香里。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沈逾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尖捻着一片槐叶,目光放空。
巷口传来路人闲谈,说起四方游历的旅人,有人辗转多地求医,身形清瘦,常年独来独往。
话语轻飘飘入耳,沈逾白指尖猛地一顿。
求医?
他心头莫名一紧,脑海里骤然闪过那日擦肩时嗅到的淡淡苦药气。从前他只顾着沉溺在被舍弃的难过里,从未深思过异样,如今旁人无意一语,诸多细碎疑点悄然冒头。
可念头只起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何必自欺欺人。
若真有隐情,那日重逢,那人为何半句不提?为何态度决绝到不留余地?说到底,不过是自己还心存妄想,不愿彻底认输罢了。
他摇了摇头,将那点无端的揣测挥散,重新归于平静。
千里之外,江南水乡。
林砚辞暂居在临水的小院中,此地气候温润,利于休养。
几日奔波加上心绪郁结,旧疾再度反复。他倚在窗边,脸色苍白,额上沁出细密冷汗,一手死死按着胸口,呼吸轻浅而艰难。桌案上整齐摆放着数只药罐,苦涩的药味弥漫整间屋子,经年不散。
这些年,药石从未离身,病痛如影随形。
身体稍缓时,他便会取出那枚槐花书签,静静凝望。花瓣早已干枯,却依旧能依稀辨出当年模样。
指尖一遍遍抚过纹路,思念如潮水,日夜翻涌。
他无数次动过回头的念头,想不顾一切回到那座小城,走到沈逾白面前,将所有苦衷和盘托出。可每一次,都被现实硬生生拦下。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连自己的来日都无法掌控,又怎敢再去牵绊那人?
与其给了希望,再亲手将其打碎,不如就让误会一直存在。至少这样,沈逾白会慢慢恨他、忘了他,寻一个寻常安稳的人,过烟火寻常的一生。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周全。
院外流水潺潺,偶有游人笑语传来,热闹鲜活,却半点融不进他这片死寂的天地。他孤身一人,携一身病痛与满心相思,在异乡辗转漂泊。
白日强撑着度日,入夜便被思念与愧疚啃噬心神。
他常常望着北方的方向发呆,那是小城所在的方位,是他不敢踏足,却日夜牵挂的地方。
“逾白,如今……你过得还好吗?”
低声呢喃散在风里,无人回应。
山水相隔,音讯两断。
他们像是两条交错过后便渐行渐远的轨迹,各自停留在原地,守着各自的孤苦。
沈逾白在北方老街,被昔日情伤困住,封心锁爱,独对满院槐香。
林砚辞在江南水畔,被病痛与愧疚束缚,身不由己,空念远方故人。
花开一季,花落一夕。
一年光阴悄然而过,又是一年槐花盛开。
老街的风依旧温柔,落英纷飞,铺满青石板路。沈逾白走在花雨中,步履从容,眉眼间褪去了年少的执拗与热烈,多了几分阅尽世事的淡然。
只是眼底深处,那道浅浅的伤疤,从未愈合。
而千里之外,林砚辞望着天边流云,咳了两声,将翻涌的腥甜咽回腹中。他抬手将书签妥帖收好,抬步继续往前走。前路漫漫,他依旧选择不停留、不回头。
世间繁花年年开落,往来过客匆匆不停。
有人困于旧地,一念经年;
有人行于远方,一念终生。
这一场相遇与别离,从最初的两心相悦,走到如今的两两孤绝。
槐香岁岁依旧,却再也锁不住,当年并肩看花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