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又别离
一夜风雨彻骨,天光大亮时,雨终于停了。
天际浮着一层灰白的雾,笼罩整座老街,潮气沉沉,压得人呼吸发闷。檐角的积水一滴、一滴落下,砸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声响,敲碎清晨死寂,也敲了沈逾白整整一宿。
他一夜未眠。
靠窗的木椅空置整夜,他就那样靠着窗沿坐到天光微亮。眼底无泪,心底却早已溃烂成泥。
昨夜林砚辞走后,屋子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凉透。
他想过无数种重逢后的对白,唯独没想过——重逢即是再别。
桌上那封旧信被他摊平压好,指尖一遍遍描摹早已烂熟于心的字迹。三年执念,一夜坍塌,可坍塌之后不是解脱,是更深的沦陷。
他明明该恨,该怨,该洒脱放手。
可天光破晓,他心底唯一的念头,依旧是——再见一面,就最后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离开的背影也好。
沈逾白起身时,双腿发麻,身形微微晃了晃。昨夜微凉的夜风浸透衣衫,浑身发冷,可不及心口半分寒凉。
他简单整理衣襟,走出老宅。
晨雾很重,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风声掠过树梢,卷走昨夜残留的槐花落蕊。
老街尽头的民宿木门虚掩着。
沈逾白站在巷口,隔着薄薄晨雾静静望着那扇门。
他不敢靠近,不敢敲门,不敢打扰。
卑微到极致,连告别都需要鼓足毕生勇气。
约莫半刻钟,木门被人从内推开。
林砚辞走了出来。
褪去昨夜淋雨的狼狈,他一身素色衣衫,干净清挺,眉眼清冷依旧。只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色,眼下淡淡的青黑,昭示着他同样彻夜未眠。
他手里拎着简单的行囊,身姿挺拔,步伐从容,是随时可以转身奔赴远方、毫无牵绊的模样。
沈逾白站在雾里,心脏骤然紧缩。
三年不见,他愈发沉稳淡漠,像一株凌寒独立的竹,好看、疏离、永远不属于自己。
林砚辞抬眸,视线穿过薄薄晨雾,精准落在巷口那人身上。
四目相对。
一瞬僵持。
沈逾白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见林砚辞眼底极快闪过一丝慌乱,极轻、极淡,转瞬便被清冷覆盖,快得让他以为是晨雾看花了眼。
下一秒,林砚辞移开目光,语气是全然陌生的平静:“早。”
依旧是客气的、疏离的、对待故人的礼貌。
没有温度,没有波澜,没有一丝一毫旧情残存。
沈逾白攥紧指尖,指尖泛白,喉间干涩发疼,低声回:“早。”
简单两字,耗尽整夜积攒的所有力气。
“我该走了。”林砚辞拎紧行囊,脚步未停,径直往前走。
他刻意放缓了速度,却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
沈逾白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近,又一步步擦肩而过。
近在咫尺的时候,他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药香,不是从前干净的皂角香,是常年服药沉淀的、极淡的苦气。
可他太慌乱、太卑微、太沉溺在自我难过里,竟丝毫没有多想。
他只当是他乡风尘气息,只当是自己不配深究。
两人擦肩的瞬间,林砚辞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
他多想停步,多想回头,多想伸手抱一抱这个守了他三年的少年。
昨夜一宿未眠,他躺在床上,心口反复绞痛。他反复问自己,这般刻意冷漠,到底是成全,还是罪孽。
可答案无解。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命运悬而不定,他给不了沈逾白安稳余生。
与其来日让他承受丧别之痛、空守一生,不如今日绝情到底,让他彻底死心,早日脱身。
哪怕自己余生孤苦,日夜念他,也心甘情愿。
于是他咬牙,步步向前,绝不回头。
沈逾白终于忍不住,在他身后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一整夜的沙哑:
“林砚辞。”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认真唤他全名。
带着三年思念、三年委屈、三年不甘。
林砚辞脚步骤然顿住,脊背僵直,一动不动。
风掠过街巷,卷起满地落花残蕊,无声纷飞。
“你……”沈逾白咬着下唇,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卑微至极的试探,“真的、一点都不留恋吗?”
三年朝夕,三年情深。
他们曾相拥、曾许诺、曾私许余生岁岁相守。
难道所有温柔过往,于他而言,真的可以一笔勾销,毫无痕迹?
林砚辞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掌心深陷。
喉咙里的涩意翻涌成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冰封万里的淡漠。
字字如刀,劈向身后的少年,也劈向自己:
“不留恋。”
短短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沈逾白浑身一僵。
晨雾像是瞬间浸透骨血,冻得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痛感。
原来所有的念念不忘,真的只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原来所有的旧梦温存,真的只剩他一人独自珍藏。
“好。”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风里。
他笑了笑,笑意苍白又破碎,眼底彻底荒芜一片。
“我知道了。”
从此以后,他不等了。
不盼了。
不念了。
林砚辞听着身后少年彻底放弃的语气,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他怕看见少年通红隐忍的眼,怕看见他落寞垂落的肩,怕自己苦心伪装的绝情轰然崩塌。
他只能硬着心肠,再次抬步。
一步,两步,三步……
彻底远离这片满是回忆的老街,远离他爱入骨髓、却此生不敢相认的少年。
晨雾漫漫,前路迢迢。
他走得决绝,背影挺拔,再无回头。
巷口的沈逾白静静站着,站在漫天微凉的晨雾里,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走远、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檐角滴水终停,风声渐弱,花落无声。
这场跨越三年的重逢。
以心动起,以心碎终。
从此——
人间烟火,你我各别。
繁花落尽,再无归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