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皆相思
晨雾散尽,日头渐渐爬高,将整条老街晒得暖意融融。
可沈逾白周身的寒意,半点未褪。
巷口空空荡荡,再无那人清瘦挺拔的身影。方才那句冰冷绝情的“不留恋”,还死死盘旋在耳边,一遍遍凌迟他仅剩的念想。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街边的槐花落了满地,久到清晨的风换成燥热的日风,久到心底那点残存的余热,彻底冻僵、枯死。
三年等候,一朝重逢,彻底清零。
他终于听懂了林砚辞的意思。
不是暂时别离,不是身不由己,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他不爱了。
沈逾白缓缓垂下手,掌心早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疼意尖锐,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空寂的老屋。
推门而入的瞬间,昨夜残留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药香混着微凉的雨气,是林砚辞停留过的唯一证明。
可此刻闻在鼻间,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抬手,用力扫过桌案。
那封珍藏三年的诀别信,轻轻飘落,落在满地落花之上。
沈逾白蹲下身,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终于低低笑了一声,笑自己愚笨,笑自己偏执,笑自己整整三年,守着一场早已作废的爱意自我感动。
“我终于不等你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声说。
像是说给林砚辞听,更像是说给固执三年的自己听。
从此,老街无归人,旧梦无续集。
他把那封信小心翼翼收进木盒,合上盖子的那一刻,像是亲手封死了自己三年的青春与爱意。
此后数日,沈逾白变得格外安静。
他依旧守着这座老屋,守着满街槐花,只是眼底再也没有了期盼的光。
从前他爱看巷口,日日盼故人归。
如今他避着巷口,生怕再看见相似的身影,掀起满盘狼狈。
日子过得平淡、死寂、毫无波澜。
看似慢慢归于安稳,实则是心死之后的一片荒芜,再也生不出半分欢喜。
而千里之外的城际列车上,是另一番无人知晓的煎熬。
林砚辞靠窗坐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青山、绿水、村落,转瞬即逝,一如他抓不住的岁岁过往。
车厢安静,人声寥寥。
他靠在椅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薄唇干裂,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离开老街之后,强撑的所有冷静、淡漠、决绝,尽数崩塌。
心口一阵接着一阵的绞痛翻涌上来,熟悉的病痛裹挟着汹涌的思念,死死缠紧四肢百骸。
他缓缓抬手捂住胸口,指腹微微颤抖,压抑着喉间涌上的腥甜。
方才那句“不留恋”,是他这辈子说过最残忍、也最违心的话。
怎么会不留恋。
他的岁岁年年,他的满心满眼,他拼了命想护周全的余生,从来都只有一个沈逾白。
可他别无选择。
列车驶入隧道,车厢骤然昏暗。
无边的黑暗里,林砚辞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眼底红意翻涌,隐忍的酸涩尽数泛滥。
他闭眼,脑海里反复回放晨雾里少年的模样。
他站在巷口,孤零零一个人,眼底从期盼、忐忑,一点点变成灰暗、死寂、彻底破碎。
那句轻轻的“我知道了”,比世间任何利刃,都更让他痛不欲生。
他亲手碾碎了少年三年的执念,亲手断了两人所有的可能,亲手把最爱他的人,推得远远的。
他赢了所谓的“成全”,却输了毕生安稳。
隧道光亮重现,光影落在他清隽却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沉沉的溃意。
随身的口袋里,装着一枚小小的槐花书签。
是昨夜他悄悄从窗沿摘下的,无人看见。
三年前,沈逾白最喜欢槐花,总爱摘最新鲜的花瓣,夹在他的书页里,笑着对他说,槐花年年开,我们岁岁在。
那时风温柔,花温柔,人亦温柔。
那时他们以为,岁月绵长,来日方长。
林砚辞指尖摩挲着冰凉的书签,纹路清晰,花香淡去,只剩岁月沉淀的凉。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
“逾白,别怪我。”
“我只是……不能陪你了。”
他宁愿让你恨我一辈子,也不愿让你看着我凋零,守着一场必死的结局,孤独余生。
世人皆道他薄情寡义,弃爱而去。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的深情,早已深入骨髓,随血脉共生,至死不休。
列车一路向前,离小城越来越远,离他的心上人,越来越远。
此后日夜,天南地北,两两相望。
沈逾白在旧地,封心锁爱,以为自己被弃被忘,余生只剩荒芜。
林砚辞在远方,带病度日,日日相思,夜夜愧疚,余生只剩煎熬。
无人解释误会,无人拆解苦衷。
风和落花相隔千里,思念与遗憾遥遥相对。
一座老城,一场旧梦。
一人守空城,一人念余生。
两地相思,皆是无解。
繁花早已落尽,过客早已远行。
这世间最残忍的爱,从来不是相爱不能抵岁。
而是——
你以为我绝情放手,我以为你从此安稳。
我们各自安好,却各自受尽相思苦,岁岁不得解脱,终身不得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