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无归期
雨势渐缓,细碎的雨丝被晚风揉碎,轻飘飘落在窗台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渍。
屋内的空气冷得发僵。
那句“不会了”落地之后,像是彻底封死了所有后路,连空气里仅存的一点温柔余温,都被尽数吹散。
沈逾白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三年等待,一朝重逢,换来的不是释然,是更深一层的绝境。
他曾无数次幻想重逢,哪怕是争吵,哪怕是怨恨,哪怕对方狠狠指责他半句,他都认。
可林砚辞不吵、不怨、不恨。
他只是平静、淡漠、客气地,把他剔除出自己的余生。
最残忍的从不是撕破脸的决裂,而是这般温柔的绝情——我记得你,可我再也不需要你。
沈逾白喉间堵得发疼,眼底的酸涩一层层翻涌上来,却死死压着不肯落泪。他早已习惯了在林砚辞面前体面狼狈,哪怕这份体面,早已碎得千疮百孔。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这次路过,也只是顺路,对吗?”
林砚辞垂眸,目光落在湿漉漉的伞面上,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浅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压垮了沈逾白最后的倔强。
顺路。
原来他心心念念的重逢,倾尽岁月等候的故人,不过是对方漫长人生路里,一次无关紧要的途经而已。
“我明白了。”沈逾白笑了一下,笑意极淡,眼底却一片荒芜,“是我多留了念想。”
三年前他走得干脆,三年后他回来得偶然,离开得依旧决绝。
从头到尾,只有他困在原地,年年岁岁,守着一座空城,一场旧梦。
林砚辞抬眼看他,目光掠过他苍白的眉眼、紧抿的唇线,掠过他眼底藏不住的破碎。
他心里轻轻一抽,那点隐秘的疼来得极快,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不能软。
一旦心软,便是万劫不复。
“逾白。”他第一次在重逢后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温柔依旧,却带着刺骨的凉,“别等了。”
短短三个字,字字剜心。
别等了。
这是他最后的劝告,也是最狠的判决。
沈逾白指尖猛地蜷缩,骨节泛白:“我不等,我能去哪?”
三年前你带走了我所有的底气和归宿,如今你轻飘飘一句别等了,要我往后余生,何处安身?
这话他没敢问出口,只能咽回心底,烂成常年不愈的伤疤。
林砚辞沉默。
他答不了,也不能答。
他只能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步步被思念拖入深渊,看着他守着无人在意的过往,慢慢耗尽自己的岁岁年年。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有些宿命,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他们相爱,却不能相守;他们相见,却只能相别。
“明日一早,我便走。”林砚辞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方才的疏离,“今夜冒昧打扰,抱歉。”
抱歉。
多么生疏又客气的两个字。
曾经相拥而眠、私许余生的人,如今只剩客套的歉意,隔着山海,隔着岁月,隔着再也跨不过的鸿沟。
沈逾白摇头,声音轻得近乎无力:“不用抱歉。能再见一面,已经够了。”
够了。
是自欺欺人的够了,是无可奈何的够了。
林砚辞不再说话,安静立在门边。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缠绵不绝,像极了沈逾白剪不断、理还乱的执念。
夜色愈发深沉。
两人一站一立,咫尺距离,却宛如隔世。
沈逾白不敢再看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卑微的挽留。
他怕自己会哭,会求他别走,会丢掉所有尊严,死死拽住他的衣角,问他能不能再回头。
可他不能。
他知道,林砚辞一旦决定的事,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
夜深几许,林砚辞终于开口告辞:“我先走了。”
他转身,没有丝毫犹豫,背影清瘦挺拔,决绝得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沈逾白看着他迈步走出房门,看着他重新撑开那把素色油纸伞,看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融进朦胧的雨夜里。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花,跟着他的脚步飘远。
没有人回头。
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
沈逾白缓缓走到窗边,俯身扶住微凉的窗沿,目光死死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雨夜沉沉,彻底吞没了那抹清色。
世界归于空寂。
心口的疼痛终于汹涌而出,密密麻麻,痛到窒息。
他低头,肩膀微微颤抖,隐忍了许久的哽咽,终于碎在风里。
三年等候,一场空逢。
旧疤被晚风揭开,新的伤痕又层层叠叠覆上来。
岁岁年年,花落无期,归人无归。
桌案上那封泛黄的旧信静静躺着,纸上的字迹历经岁月依旧清晰——
【自此别过,山河陌路,不必相逢。】
原来不是预言,是定论。
他们这一生,终究只能繁花落尽,过客匆匆,再无相逢,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