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旧疤
暮色浸透整条老街,青石板路积着傍晚落的细雨,湿冷的风卷着零落的槐花瓣,贴在微凉的窗沿上,簌簌作响。
沈逾白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指尖捏着半盏早已凉透的清茶。茶水的涩意漫过舌尖,一如他此刻沉在心底的荒芜,翻涌不休,却无处可泄。窗棂半开,晚风穿堂而过,撩动他垂落的额发,露出眉眼间淡淡的倦意,还有那层挥之不去的、尘封已久的落寞。
方才巷口那惊鸿一瞥,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割开他刻意尘封数年的过往。
他本以为岁月可以磨平所有痕迹,那些刻骨铭心的悸动、辗转反侧的思念、痛彻心扉的别离,早已被时光层层掩埋。可直到方才,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映入眼帘,相似的眉眼、淡然的站姿,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与自持。
是林砚辞。
时隔三年,他们终究还是在这座小城,猝不及防地重逢了。
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寒暄问候的温柔,只剩无声的僵持,和铺天盖地的窘迫。方才短短几秒的对视,足以让沈逾白紧绷多年的心弦,轰然震颤。
他看着巷口那人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身形清挺依旧,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柔软,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清冷疏离。雨水顺着伞沿滴落,碎成一串串细碎的水珠,模糊了那人的衣角,却清晰地刻在了沈逾白的眼底。
三年光阴,不长不短,足够让少年褪去稚气,让执念慢慢沉淀,却不够让他彻底忘掉一个人,忘掉一段全心全意、最后遍体鳞伤的过往。
桌案上摊着一张薄薄的旧信,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卷起。那是三年前林砚辞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寥寥数语,字字冰冷,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牵连。
【自此别过,山河陌路,不必相逢。】
短短十字,成了困住沈逾白三年的牢笼。
这三年里,他无数次拆开又折好这封信,反复揣摩字里行间的情绪,偏执地想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不舍与犹豫。可到头来,只剩无尽的空寂。他也曾远赴他乡,试图逃离有关于他的一切,试图重新生活,可午夜梦回,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从未消散过半分。
楼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轻轻浅浅,一步步靠近,踩碎了雨夜的静谧,也踩乱了沈逾白早已失衡的心跳。
他下意识地攥紧掌心的茶杯,指节泛白,骨缝里透出细密的凉意。胸腔剧烈起伏,心底翻涌着无数情绪——期待、忐忑、酸涩、惶恐,唯独没有释然。
门被轻轻推开,裹挟着雨夜微凉的风,带着淡淡的槐花香,涌入寂静的屋内。
林砚辞站在门口,收了油纸伞,水珠顺着伞骨缓缓滑落,滴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水痕。他抬眸望来,目光清淡平和,像看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无波无澜,不起分毫涟漪。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率先开口的是林砚辞,声音清冷温润,和三年前别无二致,只是褪去了往日的温柔缱绻,多了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
平淡的一句话,客气又生疏,彻底划开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沈逾白抬眼看向他,视线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他瘦了些,眉眼愈发清隽,只是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还有化不开的凉薄。曾经只会对着他温柔含笑的眼眸,如今盛满了淡漠,再也容不下半分温柔。
喉咙干涩发紧,沈逾白沉默良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低声应声:“我也没想到。”
简单的两句对话,便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空气陷入漫长的僵持,晚风无声穿梭,带着潮湿的雨气,吹得桌案上的信纸轻轻翻动。泛黄的纸页响动,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林砚辞的目光淡淡扫过桌案上的旧信,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不记得这封亲手写下的道别信,不记得当年的决绝,更不记得当年那个哭着求他别走的少年。
“你一直在这儿?”他移步走进屋内,身形清瘦,步履从容,完全一副故人偶遇的淡然模样。
这份云淡风轻,恰恰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割在沈逾白的心上。
原来从头到尾,放不下的只有他自己。
三年执念,三年煎熬,三年辗转难眠,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是他自作多情的困局。
沈逾白垂下眼眸,避开他清淡的视线,长长的睫毛低垂,掩去眼底翻涌的狼狈与通红的酸涩,轻声道:“嗯,定居于此了。”
“挺好。”林砚辞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安稳度日,比四处漂泊要好。”
安稳度日。
何其讽刺。
沈逾白在心底苦笑。旁人眼里的安稳,于他而言,不过是守着一段过期的过往,困在原地,自我消耗,自我救赎,却永远无法脱身。
他抬眼,鼓起毕生的勇气,轻声问出纠缠了自己三年的问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当年……你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
这个问题,他藏了三年,念了三年,盼了三年。
他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场景,无数次想问出这句话。他不求和好,不求原谅,只求一个答案,求一个能让他彻底释怀、彻底解脱的理由。
屋内瞬间沉寂下来,晚风骤停,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轻柔细碎。
林砚辞闻言,微微一怔,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目光依旧清淡,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漠然:“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了。”
轻飘飘一句话,堵住了沈逾白所有的追问,碾碎了他最后一丝期盼。
没必要。
原来在他心里,他们的过往,早已是不值一提的尘埃,连回忆都是多余。
沈逾白鼻尖发酸,心口骤然抽痛,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咬着下唇,压住喉咙口涌上的哽咽,不让狼狈的情绪外露半分。
他早就该明白的。
决绝离开的人是林砚辞,亲手斩断所有牵绊的人也是林砚辞。他早已抽身离场,开启了新的生活,唯独自己,傻傻困在原地,守着破碎的旧梦,岁岁沉沦。
“是我唐突了。”沈逾白低声自嘲,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花瓣。
林砚辞看着他垂头落寞的模样,看着他肩头难以掩饰的单薄孤寂,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愧疚、隐忍、无奈,转瞬便被清冷覆盖,无人察觉。
他不是不难过,不是毫无牵挂。
只是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的余地。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注定两两相望,岁岁别离。
“我只是路过此地,短暂停留。”林砚辞轻声开口,打破死寂,“明日便要离开。”
沈逾白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涌上慌乱:“又要走?”
“嗯。”林砚辞应声,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前路既定,无从停留。”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他永远有自己的前路,有自己的归宿,而沈逾白,从来都不在他的未来规划里,从来都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晚风再次穿堂而入,吹乱了沈逾白的头发,也吹凉了他滚烫又破碎的心。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三年光阴,隔着此生无法逾越的鸿沟。
近在眼前,远在天涯。
“以后……还会回来吗?”沈逾白压着颤抖的声线,抱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
林砚辞沉默许久,望向窗外朦胧的雨夜,暮色沉沉,前路茫茫。
他轻声作答,字句清冷,字字诛心:
“不会了。”
雨还在下,花落无声,晚风渡尽旧疤,只剩余生荒芜。
这世间所有的久别重逢,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又一场,无疾而终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