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开了七天,开始落了。云舒每天坐在廊下,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她写了一半的稿纸上,落在李世民的肩膀上。他今天没去上朝,说要在家里陪她。云舒说“你不用陪我”,他说“我没陪你,我在批折子”。
他确实在批折子。坐在廊下,面前摆了一张小桌,奏折堆了厚厚一摞。但他批一会儿就抬头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把暖炉抱太紧,有没有偷偷吃凉的东西。云舒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稿纸举高一点,挡住自己的脸。
“你挡不住。”他说。
“为什么?”
“你的稿纸是半透明的,我能看到你的脸。”
云舒把稿纸放下,瞪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贰
云舒的肚子又大了一点。她站在那面等人高的铜镜前,侧着身子看自己的肚子。手覆在上面,肚子鼓鼓的,硬硬的。孩子在里面动,比之前更有劲了,不是蝴蝶扇翅膀,是小鱼在游,有时候像在翻跟头。
“你别翻了。”她低头对肚子说,“你娘头晕。”
肚子里的东西又翻了一下。李世民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镜子旁边,看着镜子里的她和她肚子。“他不听话。”他说。
“像你。”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我听话。”
云舒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听话?你从长安追到敦煌,这叫听话?”
“那叫听心里的话。”
云舒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裳,耳朵尖红得像桃花瓣。李世民从镜子里看到了她红透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
叁
杨妃又来的时候,带了一盆新的花。不是兰花,是桃花。一株小小的盆栽桃树,种在青瓷盆里,开了几朵粉白色的花,枝干弯弯曲曲的,像一棵缩小版的老树。
“你种的?”云舒问。
“嗯。在安仁殿种的,从种子开始种的,种了三年了。”杨妃把花盆放在廊下的台阶上,“今年第一次开花。”
云舒蹲下来,看着那几朵小小的桃花。花瓣很薄,阳光透过去,能看清上面的纹路。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颤了一下,没有落。
“三年。”云舒说,“你种了三年,今年才开。”
“嗯。有些花要等很久才开。”
云舒抬起头看着她。杨妃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春衫,头发挽着,脸上没有擦脂粉,干干净净的。三十五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杨妤。”
“嗯。”
“你在等什么花开?”
杨妃看着她,没有回答。她蹲下来,和云舒一起看着那盆桃花。“等我想开的那朵。”她说。
云舒握住她的手。“会开的。”
杨妃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嗯。”
肆
《叶罗丽》写到第二十回的时候,云舒卡住了。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的不满意。她写花仙子和人类女孩在花海上空飞行,写得很美,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看了好几遍,把稿纸揉成团,扔进纸篓里。李世民从纸篓里捡起来,展开,看了一遍。
“写得好好的,为什么扔?”
“不好。”
“哪里不好?”
“说不上来。就是不好。”云舒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以前写《盗墓笔记》的时候,石头推着我写,不用想,写就对了。现在自己写,要想,要想就写不好。”
李世民把揉皱的稿纸抚平,放在她面前。“你觉得不好,是因为你长大了。”
云舒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在敦煌的时候,你写的那些东西——有人看,有人买,有人从老远跑来就为了喝你一碗茶。你觉得好,是因为你不在乎好不好,你在乎的是写的过程。”他把稿纸推到她面前,“现在你在乎了,所以你写不好。”
云舒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别想了,”他说,“你就写。写完了觉得不好,再改。改完了还不好,再写一篇。你才十五岁,有的是时间。”
云舒低下头,看着那张被他抚平的稿纸。皱巴巴的,有几处被揉破了,但字还在,她写的那段话还在。花仙子在花海上空飞行的那个画面还在。
她拿起笔,在稿纸背面写了一个新的开头。
“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写。”
李世民看着她写,嘴角弯了一下。
伍
叶罗丽仙境。
光幕前,王默抱着抱枕,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他说‘你才十五岁,有的是时间’。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说‘有的是时间’。”
“他是在告诉她,”辛灵轻声说,“他等得起。她慢慢写,慢慢想,慢慢长大。他等得起。”
陈思思擦了擦眼睛。“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杨妃带了一盆桃花来。她说是她自己种的,种了三年,今年第一次开花。”
“她在等花开。”齐娜小声说,“她在等她自己的那朵花。”
“她的那朵花是什么?”王默问。
辛灵看着光幕上那个蹲在桃树前的女人。三十五岁的杨妃,穿着淡青色的春衫,头发挽着,脸上没有擦脂粉。她看着那盆桃花,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期待又像是释然的光。
“她的那朵花,是自由。”辛灵轻声说,“不是出宫,不是离开,是心里面的自由。她被困在安仁殿十五年,现在她开始种花了。种了三年,今年开了。她在等自己的心,也慢慢开。”
陆
那天傍晚,李世民批完了所有的折子。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已经绿叶满枝的腊梅树下。桃花落了满地,粉白色的花瓣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云舒从廊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看,”她指着地上的花瓣,“像不像下雪?”
“不像。雪是白的,这是粉的。”
“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
李世民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脸被春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和他在安仁殿第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像下雪。”他说。
云舒笑了。笑着笑着,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孩子又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的掌心。
“他在跟你打招呼。”云舒说。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掌心下面的那道隆起。那道隆起很小,但它是活的,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你好。”他说。
云舒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鼻子酸了。她没有哭,把脸埋进他的胳膊里。李世民没有动,让她靠着。
长安的春天,风很暖。桃花落了满地,明年还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