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太太掷下的抉择僵持在客厅之中，偌大空间压抑得让人难以呼吸。吴世勋攥着苏晚手腕的力道紧得过分，眼底翻涌着不肯妥协的执拗，周身凛冽的气场几乎要掀翻周遭沉闷的氛围。

吴是温静立一旁，目光落在神情决绝的二哥身上，眉头紧锁。他清楚奶奶此举用意，用吴氏偌大基业桎梏吴世勋，逼迫他褪去不合时宜的私情，回归家族既定的轨道。可这般强硬施压，只会不断激化矛盾，将苏晚与吴世勋二人逼得愈发极端。

吴是温二哥，冷静

吴是温低声开口，语气平缓。

吴是温奶奶不过是想让你斟酌利弊，并非一定要逼死彼此

吴世勋利弊？

吴世勋侧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寒凉自嘲的弧度。

吴世勋在你们眼里，所有感情都可以拿来权衡利弊是吗？

吴是温无言辩驳。身处吴家，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利益本就是维系家族一切的根基，吴世勋这份偏执的爱恋，本身就与吴家的生存理念相悖。

老太太倚靠在沙发软垫上，脸色冷硬，冷眼旁观着兄弟对峙。她早已看透吴世勋心性，越是逼迫，他反抗越是激烈。可她不能放任一段荒唐情愫毁掉吴家几代经营，牺牲苏晚，是最稳妥的办法。

龙套我没有多余耐心同你们耗着

老太太拐杖轻点地面，目光落向浑身颤抖的苏晚。

龙套管家，即刻带苏晚前往偏楼。往后无我的准许，不许她踏出半步

等候在旁的管家躬身应下，缓步上前。

苏晚手腕依旧被吴世勋攥住，她缓缓抬眼，湿漉漉的眼眸安静凝望着吴世勋。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到此为止，并非一时气话。亲眼看见奶奶拿他毕生事业做要挟，她心底仅剩的贪恋被惶恐尽数碾碎。

她不能成为拖累他的枷锁。

苏晚二哥，松开

苏晚声音沙哑干涩，轻轻挣动手腕。

苏晚我去偏楼待着，好好反思

吴世勋指尖紧绷，迟迟不愿松手。他清楚，这一放手，便是两人漫长的隔绝开端。偏楼地处老宅边角，偏僻冷清，等同于变相软禁。

吴世勋晚晚

他嗓音低沉压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苏晚勉强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眼底一片死寂。

苏晚本就是我逾矩在先，受罚理所应当。你好好考虑奶奶所说的联姻，吴家需要你

字字句句，都在推开他。

吴世勋心口骤然钝痛，凝视着她刻意淡漠疏离的眉眼，掌心力道缓缓松懈。他清楚此刻强硬阻拦毫无用处，只会让苏晚遭受更为严苛的刁难。眼下只能暂且隐忍，寻时机打破这层层禁锢。

管家顺势上前，引着苏晚转身离去。

少女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没有回头，步履缓慢却决绝。客厅暖黄灯光切割着她的身影，单薄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消散在幽暗的走廊尽头。吴世勋眸光死死追随着那道身影，指节攥至泛白，胸腔积压着汹涌的戾气无从宣泄。

龙套现如今，你可想清楚了

老太太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

吴世勋收回视线，周身寒气层层收敛，面上恢复往日冷静淡漠的模样，让人无法窥探他真实心绪。

吴世勋联姻之事，我需要时间考量

短暂退让，并非妥协。

他要稳住自身手里的商业势力，才有足够资本对抗整个家族，护苏晚周全。

老太太见他松口，神色稍稍缓和，却依旧严苛

龙套一周之内，给我答复。在此期间，不许私下接触苏晚。若是让我发现，你手中项目即刻交由世涵接手

吴世勋明白

吴世勋淡淡应声。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客厅。背影挺拔孤寂，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吴世涵望着二哥离去的方向，眼底思绪繁杂，片刻之后，对着老太太低声劝慰几句，也随之告辞离开。

老宅彻底归于寂静。

偏僻的偏楼常年少有人居住，装修简约清冷，除却必要的家具，再无多余摆件。落地窗外树木枝叶繁密，遮挡大半日光，屋内整日光线昏暗。苏晚独自站在窗边，望着主楼灯火通明的方向，心口酸涩发胀。

短短半日，一切天翻地覆。

画展直白的告白，奶奶震怒的问责，步步紧逼的联姻，还有自己被迫说出的断绝话语。她和吴世勋小心翼翼藏了数年的情愫，最终落得这般狼狈收场。

佣人送来晚餐，简单清淡，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去，不敢多做逗留。老宅上下都已知晓二人荒唐的传闻，人人避之不及，生怕被牵扯其中。

苏晚毫无胃口，独自坐在冰冷沙发上。脑海里不断回放吴世勋方才通红执拗的眼眸，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不会放开你。

可现实横亘在前，他怎么可能不顾一切。沈家千金家世优越，强强联合，能够让他彻底坐稳吴家掌权人的位置，前途坦荡无忧。而自己，除了给他带来无尽骂名与阻碍，一无所有。

或许，及时抽身，对两人都是解脱。

往后安心做吴家名义上的养妹，恪守本分，各自安好。

一连三日，吴世勋果真没有踏足偏楼半步。

主楼与偏楼不过短短数百米距离，却像是隔了万丈鸿沟。苏晚偶尔能够透过窗户，看见吴世勋乘车外出，西装革履，神情淡漠冷冽，一如从前那个杀伐果断的吴家二少。

流言在豪门圈子飞速蔓延发酵。

不少圈内人士听闻吴家内情，纷纷揣测吴世勋会舍弃苏晚，敲定沈家联姻。甚至有小报隐晦刊登模糊照片，暗指吴家养女心思不纯，勾引兄长。

这些细碎消息，苏晚偶然从佣人闲谈里听见，每一次听闻，心口都如同针扎一般。她强迫自己麻木，刻意不去打探任何关于吴世勋的消息。

第四日傍晚，天降细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冲刷着庭院草木，天色暗沉。苏晚倚靠在窗边发呆，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窗沿响动。她心头微怔，转头望去。

窗外雨幕之中，吴世勋伫立在花木阴影里。

男人一身深色西装，肩头沾染细密雨珠，周身笼罩在潮湿的冷意里。他隔着一层玻璃窗，安静凝望着屋内的苏晚，目光沉沉浓烈，压抑着万千情绪。

两人遥遥相望，咫尺相隔，却被老宅的禁令、世俗的枷锁死死阻拦。

苏晚瞳孔微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视线。

吴世勋望着她躲闪的动作，眼底掠过一抹黯然。他抬手，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隔着一层厚重隔阂，无声描摹着她的轮廓。

他不能贸然闯入偏楼，一旦被奶奶察觉，便会彻底失去周旋联姻的机会。

短短数秒，庭院处传来佣人走动的声响。吴世勋缓缓收回手，深深看了一眼屋内身形单薄的少女，转身隐入连绵雨雾之中。

自始至终，两人未曾说上一句话。

玻璃窗上残留着淡淡的水渍，如同转瞬即逝的念想。

苏晚抬手抚上自己微微发烫的眼眶，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

明明心意未断，却不得不亲手冰封。

这场拉扯煎熬，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