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字落定，满堂死寂。

客厅里落地灯的暖光仿佛瞬间冷却，明明是暖意融融的居室，却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将在场所有人尽数裹挟。

苏晚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十几年小心翼翼维系的假象、步步谨慎守住的分寸、她拼尽全力藏在心底不敢见光的情愫，被吴世勋一句话，彻彻底底撕碎、摊开、暴晒在所有人眼前。

她埋在人前人后的隐忍、日夜煎熬的克制、惶恐不安的退缩，在他坦荡又偏执的告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眼泪汹涌不止，大颗大颗砸在深色的地毯上，晕开浅浅的湿痕。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老太太震怒的眉眼，不敢看管家错愕的神情，更不敢看身旁这个为了她，不惜与整个吴家为敌的男人。

龙套放肆！

良久的死寂过后，老太太压抑到极致的怒斥轰然炸开，拐杖狠狠碾过地面，发出沉闷又刺耳的撞击声。

龙套吴世勋！我悉心教养你二十余年，教你知礼守矩、稳掌家业，你就是这么回报吴家的？！

龙套罔顾名分、逾越伦理、私情昏脑！你可知你今日这番话传出去，不止是你身败名裂，整个吴氏集团的声誉、几代人积攒的名门底蕴，都会毁于一旦！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是彻底的失望与冰冷。

在她眼里，吴世勋是吴家最出色的继承人，是未来能撑起整个豪门的掌舵人，本该冷静、理智、唯利益至上，绝不会被情爱绊住手脚。

可现在，他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养女，亲手砸碎了自己的前程，砸碎了吴家的体面。

吴世勋奶奶

吴世勋面色沉静，没有半分慌乱，更无半分悔意。他手臂微收，将摇摇欲坠的苏晚牢牢护在怀里，掌心紧紧扣着她颤抖的背脊，替她挡住所有凌厉的目光与汹涌的怒火。

吴世勋名分是外人定的，规矩是家族立的，可我的心意，从来都是真的

吴世勋晚晚在吴家十三年，无半点血缘牵绊，所谓兄妹，不过是你们强行扣在我们头上的枷锁

字字铿锵，寸步不让。

他隐忍了十几年，人前做了十几年恪守本分的兄长，看着她受委屈、受非议、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十几年。

从今往后，他不想忍了。

枷锁也好，骂名也罢，世俗非议、家族责罚，他尽数接下。

唯独不会放开她。

龙套你还不知悔改！

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冷冷扫过蜷缩在吴世勋怀里的苏晚，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龙套我当初好心收留你，给你衣食无忧的人生，让你在吴家安稳长大，你就是这么鸠占鹊巢，勾引自己的哥哥？

龙套苏晚，你良心何在！

尖锐的指责直直砸向苏晚，瞬间将她击溃。

她本就满心愧疚与自责，此刻被当众问责，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瞬间翻涌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拼命摇头，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苏晚我没有……我没有想过害人……奶奶，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可以承受所有责骂、所有非议，所有惩罚。

可她唯独受不了，吴世勋因为她，被冠上荒唐昏庸的罪名，毁掉唾手可得的一切。

她抬手，用力去推抵吴世勋的胸膛，拼尽全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苏晚二哥，你放开我！你快跟奶奶认错！你就说你是一时糊涂，是我勾引你，是我不知廉耻……你快认错好不好！

她哭的狼狈不堪，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她不怕自己坠入深渊，她怕他陪她一起万劫不复。

可吴世勋的怀抱坚硬又强势，任凭她如何挣扎推搡，都纹丝不动。他垂眸看着怀里哭到崩溃的小姑娘，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心疼与偏执，指尖死死按住她的后脑，将她按在自己心口。

吴世勋不准胡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吴世勋从头到尾，与你无关。是我先动心，是我执念太深，是我罔顾规矩，所有错，都由我一人承担

他绝不会让他的小姑娘，背负一辈子不知廉耻的骂名。

一旁静默伫立的吴是温，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局面，眉头紧锁，终于再度开口。

他上前半步，姿态恭敬，语气沉稳，是此刻全场唯一的冷静。

吴是温奶奶，事已至此，争吵无用。今日画展之事只是流言，二哥一时冲动失言，若是及时压下风波，尚可挽回局面。若是继续僵持闹大，只会让外人抓住把柄，彻底做实谣言

他很清楚，现在追责对错毫无意义。

最重要的，是止损。

是护住吴家颜面，是保住吴世勋的前程，也是……护住已经濒临崩溃的苏晚。

老太太冷冷喘息半晌，目光沉沉扫过紧紧相拥的两人，眼底怒意滔天，却也知晓吴世涵所言属实。

现在闹得人尽皆知，只会彻底将一切摆上台面，再无转圈余地。

良久，她缓缓收回拐杖，冷硬的嗓音落下，是宣判一般的惩罚，

龙套好。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无情。

龙套从今日起，苏晚禁足老宅偏楼，不许外出、不许接触外人、更不许私下去见世勋

龙套撤除你所有外出学习、社交的资格，老老实实待在老宅思过

第一道禁令，彻底斩断两人所有独处可能。

话音落下，她视线转向面色冷峻的吴世勋，语气冰冷刺骨，带着精准的拿捏与施压，精准踩中他所有软肋。

龙套至于你，吴世勋

龙套吴氏集团下周有跨国合作峰会，合作方沈家千金届时出席。沈家门第相当，强强联合，对你、对吴家、对集团都是最好的选择

龙套这场联姻，既定已定，不容拒绝

龙套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斩断所有荒唐念想，安分联姻，接手吴家全部权柄。要么，执迷不悟，我便收回你手里所有产业权限，逐你出吴家，从此你一无所有

一语，直接封死所有退路。

用前程、权柄、半生基业，逼他亲手推开自己守护了十几年的光。

客厅空气瞬间死寂。

苏晚的哭声骤然停滞。

她僵在吴世勋怀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指尖冰凉刺骨。

沈家联姻。

商业强强联合。

二选一的绝境选择题。

她缓缓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身前的男人。

这一刻，所有的甜蜜、所有的偏爱、所有的不顾一切，尽数化作刺骨的冰冷。

她忽然彻底清醒。

他是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的吴家二少，是商界杀伐果断的天之骄子。

而她，只是寄人篱下、一无所有的养女，是他人生里最不该出现的污点，是毁掉他前程的累赘。

世俗、家族、利益、前程，万千大山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的深情滚烫热烈，可抵不过现实半分重量。

苏晚缓缓闭上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到窒息。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带着彻底的疲惫与死心。

苏晚二哥，你选前程吧

苏晚我们……到此为止

这是她最后的退让，最后的成全。

与其看着他为自己放弃一切、众叛亲离、一无所有，不如由她亲手斩断所有纠葛。

从此，归位兄妹，各安其命。

从此，她困于深宅，他归于前程。

永不相干。

吴世勋身躯骤然一僵。

他垂眸看着眼底彻底失去光亮的少女，看着她眼底熄灭的温柔、只剩下死寂的成全，胸腔里骤然炸开剧烈的疼痛，比所有家族施压、所有事业威胁，都要痛上百倍。

他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眼底偏执戾气翻涌，红眸沉沉，带着濒临失控的疯狂。

吴世勋到此为止？

吴世勋苏晚，你做梦

吴世勋我的前程、我的权柄、我的一切，皆可舍弃。唯独你，不行

吴世勋这世间任何人、任何规矩、任何筹码，都不配让我放开你

门外晚风穿堂而过，卷起一室寒凉。

老宅灯火璀璨，却照不暖两颗彼此拉扯、彼此伤害、彼此深爱，又遍体鳞伤的心。

暗潮彻底汹涌，围剿正式开启。

他们的禁忌爱恋，从此，再无半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