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予用了三天时间写完那首曲子。他没有在琴房里写,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房门紧闭,只有偶尔传出的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长时间的寂静。饭他按时出来吃,问话他正常回答,但眼神里有一种持续的专注,像一台机器在后台不间断地运行着某个程序。
第三天晚上,他走出房间,手里拿着几张写满的琴谱,走到钢琴前坐下,把谱子架好,没有热身,直接开始弹。
开头是单音,稀疏的,像水滴落在空旷的金属表面上。然后另一个声部悄然进入,低半音,形成一种微妙的 dissonance,像两个人在不同的调性上各自低语。随着曲子的推进,两个声部逐渐靠近,缠绕,时而统一,时而分离,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对话。中段有一段极快的琶音,从低音区一路攀升到高音区,像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然后骤然收住,只剩下一个持续的长音在寂静中衰减。
他没有弹最后一个和弦。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住了。
“结尾在这里。”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我不知道该让它落在哪里。是落回主音,得到一个安稳的解决;还是不落,让这个悬着的问题继续存在下去。”
他放下手,转过身子看向我。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央央阿姨,你觉得呢?是解决,还是不解决?”
我走到钢琴边,在那几张手写的琴谱前站定。音符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五线谱上,涂改的痕迹很少,大部分地方都是一气呵成。我能看出他的思路——他在用这首曲子讲述一个故事,一个从开始到现在,还没有走到结局的故事。最后一个和弦的位置空着,像一道没有填完的填空题。
“这首曲子是写给谁的?”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写给外婆的。也是写给清姨的。也是写给——”他顿了顿,“那个在培养舱里学会了我三岁即兴旋律的大脑。”
“你觉得它能听到吗?”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它听到,我希望它知道,我不是在召唤它,也不是在驱逐它。我只是在告诉它,我在这里。如果它愿意,它可以回应我。”
他重新抬起手,放在琴键上,但没有落下。他低头看着琴键,像在等待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间歇性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扇形光晕。然后,在寂静中,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分辨的声音——不是从钢琴发出的,也不是从房间里任何一处发出的。它像是从墙壁深处,或者地板下方,或者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个单音,很弱,但很清晰。中央C。和钢琴同样的音高。
它只响了一声,然后消失了。
周时予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它听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