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机场。
专机很小,只能坐十二个人,机舱里塞满了设备和物资。陈国栋在驾驶舱和飞行员核对航线,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系着安全带,手心里全是汗。窗外,地勤人员在给机翼除冰,橙色工作服在探照灯下像跳动的火焰。
登机前十分钟,我的手机震了。林晚。
我犹豫了三秒,接通。
“未央。”她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人,“时予刚才打电话给我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回不来。他说他要去追你,让我别拦他。”林晚顿了顿,“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闻到的。你喷了那瓶香水。他说你只有在做重大决定的时候才会用那瓶香水。上次用,是签那份监护协议的时候。”
我闭上眼睛。那瓶香水,我放在抽屉深处三年,今天早上鬼使神差地翻出来喷了一下。我以为那是给自己的勇气,却忘了周时予的嗅觉和分析能力。
“他在哪?”
“在我这里。我开车去路口接的他,他光着脚,穿着睡衣,抱着那本《小王子》。冻得嘴唇发紫,但没哭。”林晚的声音在发抖,“未央,你要去做什么?为什么连告别都不肯好好说?”
“因为说了,就走不了了。”
沉默。然后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像在压抑什么。
“时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央央阿姨,你说过,如果迷路了,只要弹开头三个小节,就能找到路。现在你迷路了,我在弹。你听见了吗?’”
我握紧手机,指节泛白。耳边仿佛真的响起了钢琴声,那首《归途》的旋律,在凌晨的机场,在引擎的轰鸣中,清晰得像刻在骨子里。
“林晚,如果我回不来——”
“你回来。”她打断我,声音突然变得很硬,“你必须回来。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周叙白,是为了时予。他刚找回一个妈,不能再丢一个。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去吧。时予在我这里,我会照顾他。但你答应我,活着回来。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挂了电话。我看着漆黑的屏幕,机舱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陈国栋从驾驶舱出来,在我对面坐下,系好安全带。
“起飞了。”
引擎轰鸣加剧,机身开始滑行。窗外的灯光加速后退,然后地面倾斜,城市在下方缩小成一片光点。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舷窗外逐渐变远的城市灯火。某一盏灯下,周时予正穿着睡衣,抱着书,等我回家。
我闭上眼睛。发动机的声音包裹着我,像某种单调的摇篮曲。意识开始模糊,下沉。我睡着了,或者说,身体启动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让我短暂地逃离了现实。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冰原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远处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穹顶,半埋在冰雪里,像某种史前巨兽的骨骸。穹顶的门开着,里面透出幽蓝的光。我往前走,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未央。”
我转身。母亲站在不远处,穿着白色羽绒服,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看起来和失踪前一模一样,苍老,憔悴,但眼神清澈。
“妈。”
“你不该来这里。”她说,但语气不是责备,是悲伤,“我设那个倒计时,不是要你来。是要你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跑去哪里?时予怎么办?你们的实验怎么办?”
“实验不重要了。”她摇头,“未央,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年轻时相信科学可以超越一切,相信母亲的遗愿是对的。后来发现,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太多了。比如爱,比如愧疚,比如……后悔。”
她走近我,伸手想碰我的脸,但指尖在碰到我之前停住了。
“我后悔了,未央。后悔把你造出来,后悔把你卷进来,后悔用你的人生做实验。但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改变不了任何事。所以,我设了那个倒计时,引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完成实验,是为了结束它。”
“怎么结束?”
“销毁核心服务器。把我的意识数据,清仪的残片,所有实验记录,全部销毁。让‘母亲’彻底消失。”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决绝,“但销毁需要三重密钥:我的DNA,你的意识接口,还有……时予的授权。你们俩,缺一个都不行。”
“时予也来了?”
“他正在来的路上。”母亲看向远方,冰原的尽头,一个小点在移动,“他坐的飞机比你们晚两个小时出发。林晚送他上的飞机。”
“你疯了!他还是个孩子——”
“他是唯一能终结这一切的人。”母亲转回头,看着我,“未央,你还不明白吗?时予不是实验体,不是容器,不是任何人复活的工具。他是这场实验里,唯一一个完全自由的意识。因为他在融合中选择了爱,而不是被吞噬。所以只有他,有资格决定这场实验的结局。”
风更大了,卷起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远处那个小点越来越近,逐渐清晰——是周时予,穿着蓝色羽绒服,背着一个小包,在风雪中一步一步走来。他看到我,停下来,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苍白的冰原上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央央阿姨。”他的声音被风撕碎,但我听见了,“我说过,你骗不了我。”
我冲过去,跪在雪地里,紧紧抱住他。他的脸冻得冰凉,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时予,你不该来——”
“我必须来。”他打断我,小手捧住我的脸,“因为如果你回不去,我也不想回去了。我们说好的,永远在一起。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
我看着他,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而且,”他补充道,异色瞳里闪过一丝陈国安式的冷静,“我分析了陈国栋的航线数据和基地结构图。没有我的授权,你进不了核心机房。所以,你甩不掉我。”
我笑了,在眼泪里笑了。这个孩子,这个我用六年时间不小心爱上、用三年时间拼命守护的孩子,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雏鸟了。他是独立的,坚定的,有能力选择自己道路的人。
“好。”我握紧他的手,“那我们一起。进去,结束这一切。”
母亲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微笑着流泪。她转身,走向那个发光的穹顶。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幽蓝的光涌出来,照亮了整片冰原。
我和周时予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片光里。
身后,风雪呼啸,掩盖了所有的足迹。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