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禁足后的第七日,闲月阁的海棠谢了。
宫里的人总是现实。
从前门庭若市的闲月阁,如今连送炭的太监都敢怠慢。
树倒猢狲散,不过如此。
安陵容站在廊下看雨。
细密雨丝织成一张灰色的网,将整个紫禁城都笼罩进去。
她忽然觉得,这宫里其实很像一口井。
所有人都困在里面。
有人拼命往上爬。
有人被踩下去。
而更多的人,只是沉在井底慢慢腐烂。
云雀从外面回来,压低声音。
“小主,今日碎玉轩又去了两位太医。”
安陵容笑了。
“甄姐姐还没放弃?”
“没有。”
云雀道。
“听说莞贵人这些天一直在查刘畚的下落。”
安陵容没说话。
她知道甄嬛不会放弃。
因为甄嬛和她不一样。
甄嬛相信公道。
相信真相。
相信善恶有报。
可安陵容不信。
前世死过一次的人,早就不信这些了。
她只信权力。
——
其实华妃这一局并不算高明。
甚至漏洞很多。
最大的漏洞,就是刘畚。
一个活人忽然消失,本身就是问题。
可为什么没人深究?
因为皇帝不愿意深究。
想到这里,安陵容忽然笑了。
后宫很多女人都看不懂这一点。
她们总以为皇帝被蒙蔽了。
总以为皇帝不知道。
可事实上。
皇帝比谁都聪明。
他当然知道沈眉庄未必会假孕争宠。
也知道事情可能另有隐情。
但那又如何?
对皇帝来说。
一个嫔妃的清白,远没有帝王威严重要。
龙嗣被人利用。
无论真假。
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而沈眉庄恰好成了那个代价。
所以从一开始。
她就输了。
——
安陵容转身回屋。
案上摆着一本《孟子》。
是甄嬛前些日子送来的。
她随手翻开。
看到一句话。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她忽然笑出了声。
君为轻?
若真如此。
为什么所有人都跪着?
为什么所有人的命运都系在一个男人身上?
她前世不明白。
这一世却越来越明白。
后宫从来不是女人之间的战场。
女人只是棋子。
真正的棋手,是皇权。
华妃以为自己在斗甄嬛。
皇后以为自己在操控华妃。
可她们其实都被困在同一个笼子里。
——
傍晚时,甄嬛来了。
比起从前,她明显瘦了一些。
眼下还有淡淡青色。
安陵容亲自替她倒茶。
“姐姐最近没休息好。”
甄嬛勉强笑了笑。
“睡不着。”
她低头看着茶水。
“陵容,你说眉姐姐真的会做那种事吗?”
安陵容沉默片刻。
没有立刻回答。
有时候,人来找你倾诉,并不是为了答案。
而是为了得到认同。
于是她轻声道:
“我不信。”
甄嬛眼圈忽然红了。
“我也不信。”
“可所有人都信。”
安陵容望着她。
这一刻的甄嬛,终于有了一丝后来熹贵妃的影子。
不是因为变强。
而是因为开始失望。
人只有在失望之后,才会成长。
——
“姐姐。”
安陵容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皇后娘娘替眉姐姐求情,华妃娘娘又急着定罪?”
甄嬛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安陵容轻轻转着茶盏。
“我只是觉得奇怪。”
“华妃想让眉姐姐倒台很正常。”
“可皇后娘娘为什么不阻止?”
甄嬛神色慢慢变了。
她从来聪明。
很多事情,只需要一点提醒。
安陵容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说得太多,反而显得刻意。
真正高明的引导,是让别人以为那是自己的想法。
果然。
甄嬛陷入沉思。
许久后才低声道:
“你是说……”
安陵容摇摇头。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觉得,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事。”
——
送走甄嬛后,云雀有些不解。
“小主为何提醒莞贵人?”
安陵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因为一个华妃,不够。”
云雀愣住了。
安陵容却笑得很淡。
前世的她太弱了。
总想着依附别人。
依附皇后。
依附皇帝。
依附甄嬛。
所以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需要甄嬛成长。
需要甄嬛和皇后对上。
需要她们斗得两败俱伤。
因为只有水足够浑。
鱼儿才看不见渔网。
窗外雨渐渐停了。
远处景仁宫和翊坤宫的灯火同时亮起。
像两头蛰伏的猛兽。
安陵容静静望着那片灯光。
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野心的东西。
她忽然发现。
自己想要的,已经不只是宠爱了。
宠爱会消失。
男人会变心。
可权力不会。
而这座紫禁城里。
最高的位置,也从来不在皇帝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