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克和普迪是那种让人又气又没辙的家伙。
两个人都长着一张招人喜欢的脸,库克是浓眉大眼的那款帅,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像偶像剧里走出来的坏男孩;普迪则是清秀型,皮肤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嘴巴却毒得很。
光是这两张脸就够让小女生们前赴后继了,偏偏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点,说话做事越发不知收敛,觉得天底下没有他们摆不平的事,也没有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这次志愿者活动他们从头到尾都心不在焉,植树的时候偷懒,搬东西的时候摸鱼,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打卡完事好去拍照发社交媒体。村长讲话的时候他们交头接耳,村民们准备祭祀的时候他们翻白眼,那种写在脸上的不耐烦谁都看得见,只不过碍于他们那张脸和那副谁也不服的架势,没人愿意多费口舌。
村长祭祀时和林瑶他们产生冲突按理来说应该会将志愿者团队分割成好几个派系,站队林瑶他们的、站队库克他们的,或者是中立派。但离奇的是,大家明的暗的都偏向了林瑶他们。
也许是讨好杰德这个官二代,也许,单纯是不想站队库克他俩。
所以,被旁人拉开之后库克和普迪在感受到团队里若有若无的排斥后,两个人阴沉着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拒绝参加戏水活动。
当康姆和林瑶他们在瀑布下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库克和普迪已经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径往山林更深处走去了。他们走得很急,像在跟谁赌气似的,脚下的枯枝落叶踩得咔嚓作响。
"什么玩意儿,一个破村子搞得跟邪教似的。"库克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块石头,石头骨碌碌滚进灌木丛里惊起一只鸟。
普迪推了推眼镜,冷笑:"还什么心存敬畏,敬畏个屁。那个中国女的也是脑子有病,跑泰国来装神弄鬼。"
"还有杰德那小子,仗着他爹是当官的就了不起?还有那个四眼仔,陈是吧?多管闲事。"库克越说越来气,扯着领子往山上走,"我就不信这破山里有什么神仙,有本事出来弄死我啊!"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连鸟叫声都听不见了。脚下的路也从泥路变成了铺满腐叶的斜坡,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什么东西的脊背上。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从他们离开瀑布那一刻起,身后就一直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那是一种极其隐蔽的注视,像风穿过树梢时多停留的那一秒,像影子里比正常情况更浓的一团暗色。
他们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前停下了脚步。
那棵树大得离谱,三个人环抱都框不住,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粗壮的根系像巨人的手指深深扎进泥土里撑开了地面。树冠遮天蔽日,浓密的枝叶把头顶完全封死了,一丝光都漏不进来。整棵树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站在它面前人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只蚂蚁站在巨人的脚趾边上。
库克仰头看了一眼,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但随即就把那点不安甩开了。他靠着树干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阴沉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像一只灰白色的鬼手。
"一群傻子。"他嗤笑一声。
普迪也靠着树坐下来,把眼镜摘了擦了擦。他环顾四周,这地方安静得不正常,但他没往深处想,只觉得是深山老林本来就这样。
他冷哼道:"你还记得之前那个什么法师搞的祭祀吗?又是念经又是请神的,搞得跟真的一样。"
库克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树根上,在那深色的青苔间格外显眼:"什么神啊,野神罢了。有本事真是正神,住这种破山沟里?笑死人了。那些村民脑子都被洗了,连那个中国女的也是,装什么大仙,还烧香,我呸。"
普迪接过话茬越说越来劲:"就是,什么雨神地母的,都是野神,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那个叫普拉恩的也就骗骗没文化的村民,搞那么多排场有什么用,还不是住在村子里装大仙骗吃骗喝……"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
在普拉恩祭祀时念诵的古老祷词中,那位被恭请的诸天神明之一,正是此地的山神,蛇神拉姆塞。而脚下这片山林,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溪流,都是拉姆塞的领地。在拉姆塞的地盘上,当着拉姆塞的面,辱骂拉姆塞的名讳,嘲讽拉姆塞的祭祀是作秀,说拉姆塞是野神。
他们不知道,戏水前村长主持的那场祭拜仪式,袅袅升起的香火和虔诚的诵念,已经惊动了山林深处沉睡的存在。山神的妻子,树精本普,被那缕带着敬意的青烟唤醒,循着香火的味道来到了瀑布附近。她本想看看是哪些凡人还在记挂着她和丈夫的名讳,却在人群中撞见了库克和普迪那两张写满不屑和轻蔑的脸。
她没有立刻动手。
山神之妻不是草率行事的存在,她活得太久了,久到知道有些冒犯需要先确认是不是故意的。人有时候口不择言是出于无知,无知可以教化。于是她跟了上去,跟在那两个少年身后穿过灌木丛越过溪石,听他们一路走一路骂。
骂村长老糊涂,骂村民愚昧,骂杰德仗势欺人,骂陈自以为是,骂林瑶装神弄鬼。
本普一路跟着一路听,像一只沉默的白色飞鸟栖在他们头顶的枝桠上,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贴着他们的后颈吹。她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机会,如果他们在任何一个瞬间住嘴,哪怕只是出于本能的不安稍微收敛一些,她也许就只是把他们赶出山林了事。
但他们没有。
在这棵古树下面,他们的辱骂达到了顶峰。野神,上不了台面,骗吃骗喝,装大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钉子钉进她的心里。
她终于确认了,这两个人是心怀恶意的蠢货。
她决定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周边植被的枝叶忽然齐齐颤了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拂过,空气中渗出了一股极淡的、带着腐烂花香的甜腻气息。那气息顺着空气钻进库克和普迪的鼻腔里,他们下意识地吸了一口,然后又一口,像着了迷似的越吸越深。
库克先出了状况。
他手里的烟掉了,烟头落在枯叶上滋了一声,他都没察觉。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嘴角那抹讥笑的弧度变得僵硬诡异,像被人用线扯着往上吊。他听见有什么东西在跟他说话,从森林深处传出来的,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声音让他又怕又兴奋,骨头缝里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你听见了吗?"他转头问普迪,声音沙哑。
普迪比他晚了几秒,但也差不多了。
他眼镜歪了半边挂在鼻子上也不扶,两只手开始在空中乱抓,像在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狂喜。"听见了听见了,它们在叫我们……往那边走……"
两个人的眼睛都变了,眼白多眼仁少,目光空洞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脸上挂着像是要将嘴角扯破的诡异微笑,像两具被人牵了线的木偶。
他们疯狂的舞动着,想跳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舞蹈,他们疯了。
与此同时,瀑布那边的戏水活动刚刚结束,人群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返回。
帕麦落在队伍后面,她的心思根本不在玩水上。
从植树的时候开始她的目光就一直在偷偷搜寻一个人,库克。她暗恋他已经有一阵子了,那种小女孩式的暗恋,偷偷看一眼就心跳加速,说句话就能高兴一整天。
之前库克和杰德他们起冲突的时候她想上去劝又不敢,急得直跺脚,后来在玩乐时才发现库克不见了,她开始坐立不安,后半截基本待在岸上搜寻库克的身影。
她趁大家不注意,从回程的队伍里溜了出来,沿着她猜库克可能走的路径往山里找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找到了,但她宁愿自己没找到。
库克站在一棵古树下面,但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库克了。他的脸扭曲着,又哭又笑,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听不懂的话,双手在空中挥舞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又像在跟什么东西亲昵。
普迪在他旁边,蹲在地上用指甲抠树皮,十指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一边抠一边嘿嘿嘿地笑,那笑声在幽暗的林子里回荡着,像钝刀子刮铁皮。
"小帕!"库克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正常人的光,"你来啦……你也来……它们叫你也来……"
帕麦吓得腿都软了,但她没有跑。她后来反复回想这一刻,如果她跑了就好了,如果她转身就跑什么都不管就好了,可她没有。
她太担心库克了,担心到恐惧都被压了下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出事了,她得帮他。
"库克,你你怎么了?我们回去好不好?大家都在找你……"她颤着声音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拉他。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库克衣袖的一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从他身上猛地灌进来,像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去。
她的意识剧烈摇晃了一下,眼前闪过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巨大的蛇影、惨白的树面、无数双从黑暗中伸出的手。她想松手但已经来不及了,那股力量像绳索一样缠上来沿着她的手臂往身体里钻,往她的脑子里钻,往她灵魂最薄弱的地方钻。
帕麦尖叫了一声,然后理智世界就碎了。
陈是最后一个归队的。
他走在队伍末尾,总习惯性地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落下。他走出没多远就发现帕麦不在人群里,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原路返回去找。
他在通往深山的那条小径岔口看见了脚印,两双男生的鞋印,和一双小了一号的凉鞋印,心里顿时一沉。
他加快脚步往山里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就听见了声音,不是人声,是那种嗬嗬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怪响。他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的时候看见了帕麦。
她一个人蜷缩在那棵巨树的树根下面,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踩了的虫子。她的脸扭曲变形,糊满了泪痕和嘴边溢出来的白沫,双眼翻白,四肢不自然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她的手指死死扣着地面的泥土,指甲里全是黑泥,像在拼命抓着什么东西怕自己飘走。
库克和普迪则不在她身边,不知去哪了。
但他来不及细想,帕麦的情况太危急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嘴唇发紫,气息越来越弱。他脱下外套把她裹起来抱起来就跑,一路踉踉跄跄地冲下山冲进村子冲进普拉恩的木屋,一路上他疯狂求救:“有人吗?救救我的同学,她在林子里出事了!救救我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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