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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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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天。秦国义来了。不是一个人。带着一个中年男人,穿深色夹克,手里拿着文件袋。

“秦岚,这是陈律师。”秦国义的语气像在办公室开会,“你满十八了,有些事要跟你谈清楚。”

江野靠在床头,看着他们。

陈律师打开文件袋,拿出一叠纸。“秦岚同学,关于你的医疗和监护事宜,你父亲提出了一份方案。建议你转入康复医院接受为期三个月的系统性治疗。费用由家庭承担。如果你同意,在这里签字。”

他把纸和笔递过来。

江野没接。“我不同意。”

秦国义的脸色沉下来。“你不同意什么?康复医院条件好,有医生有护士,比你在家躺着强。”

“我不同意被人当包袱甩掉。”

“谁说要甩掉你?”秦国义的声音大了,“家里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给我请心理医生。为我好就去参加家庭治疗。为我好就不是把我送走,而是改变你自己。”

秦国义愣住了。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你——”秦国义的脸涨红了,“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了你的事哭了几次?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

“你为了我什么?”江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为了我撕了我的画?为了我让我去死?为了我半年来看过三次,每次都在骂人?”

“秦岚!”秦国义拍了一下床头柜,水杯倒了,水洒在床单上。“你翅膀硬了是吧?你敢这么跟你爸说话?”

“你是她爸。”江野看着他的眼睛,“但你做的事,没有一件像爸。”

陈律师轻咳一声。“要不我先回避一下?”

“不用。”秦国义挥手,“你今天必须把字签了。”

“我不签。”江野说。

秦国义走过来,伸手去抓那份文件。江野先一步拿起来,撕成两半。

秦国义的手僵在半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国义爆发了。他抓起床头柜上的药瓶摔在地上,塑料瓶弹跳了两下,药片滚了一地。“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跳楼没死成,现在还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

江野看着他,一动不动。

“你说啊!”秦国义吼道。

“你在怕什么?”江野说。

秦国义愣住了。

“你怕她醒过来。你怕她开口说话。你怕她说出那天你说了什么。”江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你不吃饭你就去死。’‘看什么看,你倒是去啊。’这两句话,是你对十八岁的女儿说的。”

秦国义的脸色从红变白。

“我没有——”

“你说过。她记得。我也记得。”

秦国义退了一步。他看了一眼陈律师,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疯了。”他最后说。转身走了。

陈律师犹豫了一下,跟出去。

走廊里传来吴清瑶的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问你女儿去!”秦国义的脚步声远去了。

吴清瑶推门进来,看见一地药片和水渍,愣在门口。

“岚岚……”

“他把文件撕了?”江野说。

“他让我签字,我没签。”

吴清瑶蹲下来捡药片。手在抖。捡了几颗,停下来,坐在地上,捂住脸。

“妈。”江野叫了一声。

吴清瑶抬起头,满脸是泪。

“别捡了。”江野说,“过来坐。”

吴清瑶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哭。

江野没说话。秦岚也没说话。

三个人——江野、秦岚、吴清瑶——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沉默。

晚上。意识空间里,秦岚缩在角落。不是蜷着,是靠着墙,腿伸直。月光照在她脸上。

“你今天说的每句话,都是我想说但说不出口的。”她说。

“现在说出口了。”

“他走了。但还会回来。”

“我知道。”

“他不会改。”秦岚的声音很平,“他今天怕了,明天就会恨。他会觉得我让他丢了面子。他会更生气。会把今天的事算在我头上。”

“你怕吗?”

秦岚想了想。“怕。但不是怕他骂我。是怕自己心软。他每次骂完,过几天又像没事人一样,跟我说话,问我吃不吃水果。我就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反应过度了。是不是我真的太矫情了。”

“你不是。”

“我知道我不是。但那种感觉会来。像潮水。你刚站住,下一波又来了。”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有。”

“有什么?”

“那种怀疑。半夜醒过来,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决策失误。是不是小周本来可以不死的。”

“你怎么面对?”

“告诉自己,战场上的选择没有对错。只有活下来和没活下来。我没活下来的兵,他们不怪我。但我怪自己。”

“那怎么办?”

“带着。带着那个怪。每天带。带到不觉得重为止。”

秦岚看着他。“你现在觉得重吗?”

“比以前轻了一点。”江野说,“因为现在多了你。”

秦岚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动了。在意识空间里,她伸出手,碰了碰江野的指尖。

没有触感。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第三十七天。秦国义没来。吴清瑶来了两次。第一次送早饭,第二次送午饭。下午,她带了一个人来。

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岚岚,这是林医生。心理咨询师。”

林医生笑了笑,在床边坐下。“你好,秦岚。你不认识我,但我见过你的画。”

江野看了吴清瑶一眼。吴清瑶低着头。“妈昨天约的。你爸不知道。”

林医生没急着说话。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画册,翻开,是岚崽儿的画。“这幅画我很喜欢。悬崖边的人,背后是门。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野没回答。意识深处,秦岚在犹豫。

“告诉她。”江野说。

“我不知道怎么跟陌生人说。”

“就当她是树洞。说完了她不会跟你爸告状。”

秦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不是江野替她说,是秦岚自己,从意识深处,通过这具身体的嘴,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在想,前面是死,后面是笼子。怎么走都是错。”

林医生没有急着回应。她点了点头。“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画出来。你的画替很多人说了他们说不出口的话。”

秦岚的眼睛红了。

林医生待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跟吴清瑶在走廊说了几句话。江野没听清。但吴清瑶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说什么了?”江野问。

“她说——”吴清瑶擦了擦眼睛,“她说岚岚的病能治。但要时间。还要家庭配合。”

“你能配合吗?”

吴清瑶沉默了一会儿。“妈试试。”

意识空间里,秦岚靠着墙。月光又亮了一点。

“江野。”

“嗯。”

“你什么时候会走?”

“不知道。”

“你走之前,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问。”

“你的真名。你全名叫什么?”

“江野。江水的江,野外的野。”

“江野。”秦岚轻轻念了一遍。

“你叫秦岚。”他说。

“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我念一遍。”

秦岚等他念。

“秦岚。”江野说。

两个名字在意识空间里落下来,像两颗石子投进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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