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天。秦国义来了。不是一个人。带着一个中年男人,穿深色夹克,手里拿着文件袋。
“秦岚,这是陈律师。”秦国义的语气像在办公室开会,“你满十八了,有些事要跟你谈清楚。”
江野靠在床头,看着他们。
陈律师打开文件袋,拿出一叠纸。“秦岚同学,关于你的医疗和监护事宜,你父亲提出了一份方案。建议你转入康复医院接受为期三个月的系统性治疗。费用由家庭承担。如果你同意,在这里签字。”
他把纸和笔递过来。
江野没接。“我不同意。”
秦国义的脸色沉下来。“你不同意什么?康复医院条件好,有医生有护士,比你在家躺着强。”
“我不同意被人当包袱甩掉。”
“谁说要甩掉你?”秦国义的声音大了,“家里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给我请心理医生。为我好就去参加家庭治疗。为我好就不是把我送走,而是改变你自己。”
秦国义愣住了。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你——”秦国义的脸涨红了,“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了你的事哭了几次?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
“你为了我什么?”江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为了我撕了我的画?为了我让我去死?为了我半年来看过三次,每次都在骂人?”
“秦岚!”秦国义拍了一下床头柜,水杯倒了,水洒在床单上。“你翅膀硬了是吧?你敢这么跟你爸说话?”
“你是她爸。”江野看着他的眼睛,“但你做的事,没有一件像爸。”
陈律师轻咳一声。“要不我先回避一下?”
“不用。”秦国义挥手,“你今天必须把字签了。”
“我不签。”江野说。
秦国义走过来,伸手去抓那份文件。江野先一步拿起来,撕成两半。
秦国义的手僵在半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国义爆发了。他抓起床头柜上的药瓶摔在地上,塑料瓶弹跳了两下,药片滚了一地。“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跳楼没死成,现在还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
江野看着他,一动不动。
“你说啊!”秦国义吼道。
“你在怕什么?”江野说。
秦国义愣住了。
“你怕她醒过来。你怕她开口说话。你怕她说出那天你说了什么。”江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你不吃饭你就去死。’‘看什么看,你倒是去啊。’这两句话,是你对十八岁的女儿说的。”
秦国义的脸色从红变白。
“我没有——”
“你说过。她记得。我也记得。”
秦国义退了一步。他看了一眼陈律师,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疯了。”他最后说。转身走了。
陈律师犹豫了一下,跟出去。
走廊里传来吴清瑶的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问你女儿去!”秦国义的脚步声远去了。
吴清瑶推门进来,看见一地药片和水渍,愣在门口。
“岚岚……”
“他把文件撕了?”江野说。
“他让我签字,我没签。”
吴清瑶蹲下来捡药片。手在抖。捡了几颗,停下来,坐在地上,捂住脸。
“妈。”江野叫了一声。
吴清瑶抬起头,满脸是泪。
“别捡了。”江野说,“过来坐。”
吴清瑶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哭。
江野没说话。秦岚也没说话。
三个人——江野、秦岚、吴清瑶——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沉默。
晚上。意识空间里,秦岚缩在角落。不是蜷着,是靠着墙,腿伸直。月光照在她脸上。
“你今天说的每句话,都是我想说但说不出口的。”她说。
“现在说出口了。”
“他走了。但还会回来。”
“我知道。”
“他不会改。”秦岚的声音很平,“他今天怕了,明天就会恨。他会觉得我让他丢了面子。他会更生气。会把今天的事算在我头上。”
“你怕吗?”
秦岚想了想。“怕。但不是怕他骂我。是怕自己心软。他每次骂完,过几天又像没事人一样,跟我说话,问我吃不吃水果。我就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反应过度了。是不是我真的太矫情了。”
“你不是。”
“我知道我不是。但那种感觉会来。像潮水。你刚站住,下一波又来了。”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有。”
“有什么?”
“那种怀疑。半夜醒过来,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决策失误。是不是小周本来可以不死的。”
“你怎么面对?”
“告诉自己,战场上的选择没有对错。只有活下来和没活下来。我没活下来的兵,他们不怪我。但我怪自己。”
“那怎么办?”
“带着。带着那个怪。每天带。带到不觉得重为止。”
秦岚看着他。“你现在觉得重吗?”
“比以前轻了一点。”江野说,“因为现在多了你。”
秦岚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动了。在意识空间里,她伸出手,碰了碰江野的指尖。
没有触感。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第三十七天。秦国义没来。吴清瑶来了两次。第一次送早饭,第二次送午饭。下午,她带了一个人来。
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岚岚,这是林医生。心理咨询师。”
林医生笑了笑,在床边坐下。“你好,秦岚。你不认识我,但我见过你的画。”
江野看了吴清瑶一眼。吴清瑶低着头。“妈昨天约的。你爸不知道。”
林医生没急着说话。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画册,翻开,是岚崽儿的画。“这幅画我很喜欢。悬崖边的人,背后是门。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野没回答。意识深处,秦岚在犹豫。
“告诉她。”江野说。
“我不知道怎么跟陌生人说。”
“就当她是树洞。说完了她不会跟你爸告状。”
秦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不是江野替她说,是秦岚自己,从意识深处,通过这具身体的嘴,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在想,前面是死,后面是笼子。怎么走都是错。”
林医生没有急着回应。她点了点头。“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画出来。你的画替很多人说了他们说不出口的话。”
秦岚的眼睛红了。
林医生待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跟吴清瑶在走廊说了几句话。江野没听清。但吴清瑶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说什么了?”江野问。
“她说——”吴清瑶擦了擦眼睛,“她说岚岚的病能治。但要时间。还要家庭配合。”
“你能配合吗?”
吴清瑶沉默了一会儿。“妈试试。”
意识空间里,秦岚靠着墙。月光又亮了一点。
“江野。”
“嗯。”
“你什么时候会走?”
“不知道。”
“你走之前,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问。”
“你的真名。你全名叫什么?”
“江野。江水的江,野外的野。”
“江野。”秦岚轻轻念了一遍。
“你叫秦岚。”他说。
“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我念一遍。”
秦岚等他念。
“秦岚。”江野说。
两个名字在意识空间里落下来,像两颗石子投进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