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天。吴清瑶来了。不是送饭,是摊牌。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江野靠在床头,等她开口。
“岚岚,妈跟你商量个事。”
“说。”
“你爸单位最近效益不好。他可能……要提前退了。”
江野看着她。吴清瑶不敢直视他,目光落在被子上。
“退就退。”
“退了收入就少了。你这边——”她顿了一下,“你这边每个月的药费、护理费,加起来不少。”
“你想说什么?”
吴清瑶深吸一口气。“康复医院的事,你再考虑考虑。那边有医保报销,比家里便宜。”
江野盯着她。“你是嫌花钱,还是嫌我碍事?”
“你怎么能这么说?”吴清瑶的声音拔高了,又迅速压下去,“妈是为你好。康复医院有专业的——”
“王医生说的那些话,你没跟他商量。”
吴清瑶愣住了。
“心理治疗。家庭环境。”江野把王医生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跟秦国义提了吗?”
吴清瑶低下头。“提了。他说没必要。”
“他说的没必要,你就觉得没必要?”
“岚岚,你不懂。你爸那个人,认准的事谁也改不了。跟他吵也没用。”
“所以你就不吵了。”
“妈夹在中间很难做。”
江野没有接话。他看着这个女人。她的眼角纹路比半个月前更深了,头发白了好几根。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没有力气。在丈夫和女儿之间站了十八年,她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站在丈夫那边,然后用“忍一忍”来安抚女儿。
“你知道秦岚为什么跳楼吗?”江野问。
吴清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恐惧。
“那天你进了她的房间。她跟你说,爸让我去死。你怎么回的?”
吴清瑶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说,他就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江野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然后你出去了。”
“我——”
“你觉得她会怎么想?自己的妈听到丈夫让女儿去死,回了一句‘他就那个脾气’。”
吴清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
“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碎了,“妈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认真的。妈以为你只是闹脾气——”
“她割自己的胳膊割了四年。你不知道。”
吴清瑶的哭声压不住了。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
江野没有安慰她。
秦岚在意识空间里。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
“她哭了。”秦岚说。
“嗯。”
“她第一次哭成这样。”
“以前呢?”
“以前她哭是觉得自己委屈。今天不一样。今天是觉得自己错了。”
“你希望她觉得自己错了吗?”
秦岚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可能希望吧。但也没什么用。”
吴清瑶哭了很久才停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上挂着泪。
“岚岚,妈以后改。妈尽量——”
“不用。”江野说。
吴清瑶愣住了。
“你不用改给她看。”江野的声音平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下次秦国义再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开口。不用吵架。就说一句——‘你别说了’。”
吴清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这一句。”江野说,“你说了十八年的‘忍一忍’。换一句。”
吴清瑶走了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你对她太狠了。”秦岚说。
“你觉得不应该?”
“不是不应该。是——她可能做不到。”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有人必须说。”江野说,“你不说,我不说,她就永远以为自己做得没错。”
秦岚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军人。习惯直来直去。”
“是。”
“但人和人之间没那么简单。她爱我,也怕我爸。她心疼我,也不敢得罪他。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软。”
“软比坏更可怕。”江野说,“坏你还能防。软的人站在你身边,你以为有人陪着,但刀子来的时候她会躲开。”
秦岚没有反驳。
夜里。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江野。”
“嗯。”
“你今天说那些话的时候,用的是我的身体,我的声音。她会记住那些话。不是记住你说的内容,是记住‘秦岚’说了那些话。”
“所以?”
“所以我以前不敢说的话,你替我说了。我以前不敢要的东西,你替我要了。”
“你想要什么?”
“想要她开口。就一句。‘你别说了’。”
秦岚的声音很轻。
“从小到大,我只想听她说这一句。她没说。你说出来了。”
江野闭上眼睛。
“秦岚。”
“嗯。”
“你妈今天哭了很久。”
“我知道。”
“她不是不在乎你。”
“我知道。”秦岚说,“但她能给的,和我需要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第三十五天。吴清瑶又来了。这次带着粥,还有一袋水果。
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没有马上走。站在床边,像有什么话要说。
“岚岚。”
“嗯。”
“昨天你说的事,妈想了。”
江野看着她。
“你爸今天又提起送你去康复医院的事。妈说了——‘你别说了’。”
吴清瑶说完,眼眶红了。
“他什么反应?”江野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别说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提。”
吴清瑶擦了擦眼睛。
“就这一句。你说得对,不难。”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
意识空间里,秦岚没有说话。但江野能感觉到。她在哭。安静的,眼泪一直流。
“她说了。”秦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说了。”
“十八年。终于说了。”
“嗯。”
秦岚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
“江野。”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不是替自己谢你。我是替那个十四岁的、第一次拿起刀片的秦岚谢你。”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秦岚,现在在哪?”
“在这里。”秦岚说,“她一直都在。只是没人听见她。”
“我听见了。”
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画架上还夹着那幅废墟与蓝天的画。硝烟缝隙里的那片蓝色,被光照得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