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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昆明的灯

那年金陵

民国二十八年,沈知微随金陵女子大学西迁到了昆明。

昆明是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城市,海拔近两千米,天总是蓝得像洗过一样,白云大朵大朵地挂在头顶,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城里有翠湖、有大观楼、有金马碧鸡坊,街边种着桉树和银桦,风一吹就沙沙作响。这里离前线很远,空气中没有硝烟的味道,乍一看,像是乱世中的一方净土。

但战争还是找到了这里。日军飞机隔三差五就来轰炸——昆明是滇缅公路的起点,是大后方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日本人恨之入骨。防空警报一响,全城的人就放下手里的一切往郊外的防空洞跑。有时候一天要跑两三趟,跑得鞋都跑掉了,跑得老人和孩子哭成一团。有一次轰炸来得太突然,沈知微亲眼看见一所小学被炸塌了,废墟里伸出一只小小的手臂,手指还握着一支铅笔。

她蹲在路边吐了很久。

但沈知微没有放弃她的梦想。到达昆明以后,她一边在大学里完成学业,一边在城郊办了一所平民夜校。夜校设在村子里的祠堂,几条长凳,两块黑板,一盏煤油灯,就是全部的家当。学生大多是附近穷人家的孩子——有放牛的,有砍柴的,有帮人带弟弟妹妹的,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六七岁。他们白天干活,晚上来上课,有时候走了十几里山路才到。

沈知微不收学费。她自己省吃俭用,把津贴的大半都花在了买课本和粉笔上。她教他们读书写字,教他们算术和常识,教他们认识地图上的中国——“你们看,这里是我们的国家,这里有长江,这里有黄河,这里有昆仑山。不管现在怎样,这永远是我们的国家。”

她教他们唱歌。教他们唱《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孩子们跟着她唱,声音稚嫩而认真。祠堂外面是昆明的夜空,满天繁星,月亮又大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泥墙上,像铺了一层霜。煤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上忽下地晃动。

每次唱到“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她就停下来。孩子们已经习惯了,知道沈老师唱到这里就会停,然后沉默一会儿,再笑着说“下一首”。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停。

夜校散了以后,她一个人走回城里的宿舍。昆明的夜风凉飕飕的,带着松林和泥土的气息。她走在月光下的田埂上,脚步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但她知道不会有人来。

每周三的晚上,她会在窗台上放一盏煤油灯。

灯还是从南京带出来的那盏——铜制的底座,玻璃的灯罩,灯座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三年了,她从南京带到武汉,从武汉带到重庆,从重庆带到昆明,走了大半个中国,丢了很多东西,但这盏灯她一直带着。

橘黄色的光在昆明的夜风中摇曳,像一只不肯熄灭的萤火虫。窗台上的花盆里种着一株茉莉,是她在昆明买的,叶子翠绿,偶尔开一两朵小白花,香气若有若无。她把灯放在茉莉旁边,然后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三年了。从民国二十六年到民国二十九年,整整三年。她等了三年,从没等到那三下敲击。

朋友劝她。同宿舍的周小姐是教育系的同学,性格爽朗,说话直来直去。有一天晚上,周小姐看她又在窗前发呆,忍不住说:“知微,你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战争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他可能已经……“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会回来的。“沈知微说。

“你怎么知道?“周小姐急了,“你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万一他……万一他已经不在了呢?”

“我就是知道。”

沈知微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周小姐,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盏灯上。橘黄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焦虑,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是在前线打仗,还是在后方潜伏。是已经忘了她,还是和她一样在某个城市的窗前点着一盏灯。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答应过会等。她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祖父教过她,人活着要讲信用,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更何况,她答应的不是别人,是他。

第三年,她开始写信。

写给一个不知道地址的人。信封上不写收信人,不写地址,只写日期。信的内容很简单——今天教了孩子们什么字,夜校来了几个新学生,昆明的天气怎样,院子里的茉莉开了没有。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信写好了,没有地方寄,就锁在书桌的抽屉里。抽屉的锁是小铜锁,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抽屉里的信越来越多,一封叠一封,压得整整齐齐。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把抽屉打开,把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这些信永远也寄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