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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重庆岁月

那年金陵

民国三十一年,顾长亭被调往重庆。重庆是战时陪都,国民政府的所在地。这座城市建在群山之间,嘉陵江和长江在城北交汇,江面上终年笼罩着一层薄雾。街道依山而建,高高低低,弯弯曲曲,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房子大多是竹子和木板搭的简易建筑,涂着灰黑色的泥灰,远远看去像是山壁上长出来的一块块补丁。防空警报一天响好几次,人们一听到警报就放下手里的一切往防空洞跑——有时候一天要跑三四趟,跑得腿都软了。

顾长亭进入军统系统,继续从事情报工作。他的代号依旧是“长亭”,但知道这个代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那些和他一起入行的人,有的牺牲了,有的叛变了,有的消失了,像是一棵树上被风吹落的叶子,飘散在不知名的角落。

重庆的两年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他参与了很多行动——策反、暗杀、情报窃取、交通线护送。他救过很多人,也杀过不少人。他见过同志在自己面前倒下,见过叛徒跪在地上求饶,见过无辜的人被卷入漩涡。他的手上沾了血,有些是敌人的,有些是同志的,还有一些他分不清到底是哪一方的。

两年里他升了官,从一个小小的情报员变成了科长。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有了副官,有了专车。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墨镜,出入军统总部的时候,门口的卫兵会立正敬礼。在外人看来,他是年轻有为的军官,前途无量。

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是一台机器。一台被战争磨去了所有棱角和温度的机器。

他越来越沉默。开会的时候一言不发,下班以后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对着墙上的地图发呆。副官给他安排了各种社交活动——舞会、宴席、牌局——他一概不去。同事们私下里叫他“顾冷板凳”,意思是这个人坐冷板凳坐惯了,连笑都不会了。

那个小铁盒被他锁在宿舍衣柜的最底层。衣柜是军统配发的,铁皮的,上面贴着“保密“的封条。铁盒压在一叠旧军装下面,和几本发黄的书籍放在一起。他没有打开过它。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不敢看那些信。不敢看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不敢想起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不敢想起她说“我等你“时微微上扬的尾音,不敢想起她转身时掉在青石台阶上的眼泪。

他开始喝酒。先是偶尔喝一点,后来越喝越多。白干、黄酒、洋酒,什么都喝。他喝酒的时候不说话,一个人坐在窗前,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酒是辣的,烧得嗓子疼,烧得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喜欢那种感觉——至少酒能让他暂时忘记一些东西。

他开始失眠。每天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有时候他想起林曼殊,想起她吞下氰化钾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温柔的光。有时候他想起沈知微,想起她在收容所后院教孩子们唱歌的样子,想起她唱到“今宵别梦寒“时突然停下来的表情。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还在南京吗?还是已经撤走了?她还活着吗?她还在等吗?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不致命,但疼得让人坐立不安。他不是没有机会去打听。军统的情报网络遍布全国,要查一个人的下落并不难。但他不敢。他害怕确认。因为确认了就要面对结果——不管结果是哪一种,他都承受不起。

如果她已经不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江水就在脚下,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然后他停住了。不是因为他怕死。他怕的是——如果他死了,她就真的再也等不到他了。他说过会回去的。虽然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等,虽然他连她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但“回去“这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他的心尖上,拽着他,不让他沉下去。

他退后一步,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照常翻译文件,照常面无表情。没有人知道他昨晚差点跳进了嘉陵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