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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林曼殊

那年金陵

民国二十九年的春天。

组织上给顾长亭安排了一个新任务——与一位女同志假扮夫妻,以夫妻身份在上海活动。接头地点在法租界一家俄国人开的咖啡馆里。顾长亭到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了。她穿一件藏蓝色的阴丹士林旗袍,外面罩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短发修剪得利落整齐,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她的年纪大约三十出头,眉眼不算漂亮,但有一种沉静而从容的气质,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顾同志。“她站起来,伸出手,“我是林曼殊。”她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亲不疏。顾长亭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蔻丹,右手食指的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组织负责人老赵坐在他们对面,压低声音说:“现在日方对孤岛内的地下活动查得很紧,单身男性很容易引起怀疑。你们以夫妻身份活动,租一间公寓,出入成双成对,这样才不容易被盯上。“他看了他们一眼,语气严肃起来,“我必须提醒你们——这只是任务需要。你们在公开场合要表现得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但在私下里,保持同志关系。不要动真感情。听明白了吗?“顾长亭和林曼殊同时点头。

“婚礼“是在一座小教堂里举行的。教堂在静安寺路的一条弄堂深处,是法国人建的,灰砖外墙,彩色玻璃窗,平时没什么人去。那天下午,教堂里只有七八个人——老赵和他的妻子,两个负责保卫的同志,还有几个“证婚人”,其实都是组织上的人。没有鲜花,没有婚纱,没有喜宴,甚至连一张结婚证书都没有。牧师念了一段简短的誓词,问他们愿不愿意。“我愿意。“顾长亭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沈知微。“我愿意。“林曼殊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们搬进了霞飞路附近的一间公寓。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客厅里摆了一台留声机,是林曼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花了两块大洋。她放了一张唱片,是周璇的《天涯歌女》,甜美的歌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这唱片你从哪儿弄来的?“顾长亭问。“旧货市场。便宜得很。“林曼殊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我们既然是'夫妻',家里总得有点生活气息,不然邻居会起疑心的。”

她说得对。从那以后,他们开始了一种奇特的生活——白天是“顾先生“和”顾太太”,晚上是“长亭“和”曼殊”。

林曼殊是一个极好的搭档。她聪明、冷静、细心,做事滴水不漏。她负责对外联络,因为她的上海话说得比顾长亭地道得多,和弄堂里的邻居打交道也游刃有余。她很快就和隔壁的张家太太、楼下的李家阿婆混熟了,张太太请她打麻将,李家阿婆送她自家腌的咸菜。她在弄堂里的口碑极好——“顾太太“是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女人。

而顾长亭继续在汪伪政府里做他的“科员”,白天翻译那些让他恶心的宣传文章,晚上把搜集到的情报整理成密码,由林曼殊通过另一条线传递出去。他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他们成功传递了很多重要情报——日军的兵力部署、汪伪政府内部的派系斗争、日本特务机关的动向。这些情报通过地下交通线一路传到重庆,为抗战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有一天晚上,他们完成了一次危险的交接任务,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林曼殊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她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顾同志。“她忽然开口。“嗯?”“你心里有人,对吗?”顾长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回答。林曼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淡淡的苦涩:“我也是。我未婚夫三年前牺牲了——在武汉。他也是做情报工作的。“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所以我理解你。我们只是完成任务,不要有任何负担。“顾长亭看着她,过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林曼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不知道是笑纹还是皱纹。那一瞬间,顾长亭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他一样,都是被战争碾碎了的普通人——他们把最好的年华献给了信仰,把最柔软的感情埋在了心底,用一副坚硬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白天他们出门的时候,林曼殊会挽着他的手臂,叫他“怀瑾”,声音自然而亲昵,像真正的夫妻一样。她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会和摊贩讨价还价,在弄堂口遇到邻居的时候会笑着打招呼,在张家太太的麻将局上会故意输几把让对方高兴。她演得太好了,好到有时候顾长亭自己都恍惚——他们真的是夫妻吗?

但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关上门,他们就变回了同志。她去她的房间整理情报,他去他的房间翻译密码。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忙碌,互不打扰。有时候深夜他起来喝水,经过她的房间,看见门缝下面透出来的灯光,知道她还在工作。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开了。

有一次他们一起去百乐门跳舞——那是任务的一部分,汪伪政府的一个高级官员在那里设宴,他们需要借机接近他获取情报。舞池里灯光昏暗,爵士乐慵懒而暧昧,男男女女搂在一起在光滑的地板上旋转。林曼殊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摇晃。

“你跳得不错。“她低声说。“在北大的时候学过一点。“他低声回答。他们在舞池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像是一对沉醉在音乐中的恩爱夫妻。但顾长亭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那个穿白色西装的官员身上,林曼殊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暗号,意思是目标已经就位,行动可以开始了。

那天晚上他们成功拿到了那份情报。

回到公寓以后,林曼殊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顾长亭,忽然笑了:“我们配合得真好。“顾长亭也笑了。那是他到上海以后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