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七月,顾长亭到达上海。那时候的上海是一个奇特的城市。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像两块飞地,被日军占领区团团包围,被称为“孤岛”。租界里依旧歌舞升平——霓虹灯闪烁,百乐门的爵士乐彻夜不停,百货公司里陈列着最新的巴黎时装和美国化妆品,跑马场里每个周末都有赛马,霞飞路上的咖啡馆里坐满了喝咖啡看报纸的洋人和阔太太。一切看起来和战前没有什么两样,仿佛战争只是发生在报纸上的新闻,与这座城市的繁华无关。
但只要走出租界的铁门,就是另一个世界。日军占领区满目疮痍——店铺关门,行人稀少,街角堆着沙袋和铁丝网,日本兵端着刺刀在街上巡逻。偶尔能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市民低着头匆匆走过,眼神里满是恐惧和麻木。黄浦江上停着日本的军舰,灰色的舰身在江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头蛰伏的怪兽。
顾长亭以“顾怀瑾“的名字进入了汪伪政府的宣传部。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怀瑾握瑜”,出自屈原的《九章》,意思是怀抱美玉般的高洁品德。他取这个名字,是为了提醒自己:不管身处怎样的泥潭,都不要忘了本心。
宣传部在虹口一栋三层小楼里,门口挂着青天白日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面旗子早已变了味。顾长亭的职务是“编译科科员”,负责翻译和整理日本的宣传材料。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办公桌前,把日文报纸上的文章翻译成中文,或者把中文稿件翻译成日文。这些文章千篇一律,无非是“中日亲善“”共建东亚新秩序“”和平建国“之类的鬼话。
他每天都要和一群汉奸打交道。科长姓周,从前是上海一家小报的主笔,日本人来了以后第一个投靠,现在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说话时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谄媚的笑。副科长姓李,是个胖子,以前开过书店,投靠以后专门负责审查报纸和杂志,谁敢刊登不利于“和平运动“的文章,他就派人去砸报馆。还有几个科员,有的是被胁迫的,有的是贪财的,有的纯粹是胆小怕事——总之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的,但也没有一个敢反抗。
顾长亭在他们中间是最沉默的一个。他不谄媚,不抱怨,不表态,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翻译的文章挑不出毛病,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同事们觉得他是个无趣的人,周科长偶尔拿他打趣:“顾科员,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来来来,晚上一起去舞厅放松放松。“他只是摇摇头,淡淡地说:“不会跳舞。“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科员,每个星期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把一份写满了情报的纸条塞进外滩一个公共厕所的隔间墙缝里。也没有人知道,他翻译的那些“中日亲善“的文章,每一篇都被他暗中做了手脚——关键数字改了零点几个百分点,重要人名故意写错一个字,这些微小的错误足以让日方的情报分析出现偏差。
白天他是“顾怀瑾”,晚上他是“长亭”。深夜,回到租住的亭子间,他锁好门窗,拉上窗帘,从床底下取出那只铁盒子。铁盒子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表面已经生了一层薄薄的铁锈。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信纸——都是他写给沈知微的信,但一封也没有寄出去。他拿起笔,又开始写信。知微:上海下雨了。梅雨季的上海和南京一样潮湿,衣服晾了三天都干不了,墙壁上长了一层绿毛。但我不是要说这些。我是想说,下雨的时候让我想起南京,想起你在图书馆里翻书的样子,想起你说“先生您挡着我的光了“时候的表情。你还好吗?收容所的孩子还在唱《送别》吗?
怀瑾
——知微:今天路过一所女子学校,门口站着几个穿蓝布旗袍的姑娘,她们在笑,笑得很开心。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我想,如果你在这里,一定也是这样的——穿一件素净的旗袍,抱着一摞书,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你身上。
怀瑾
——知微:我听说南京的樱花又开了。每年三月鸡鸣寺的樱花最盛,你以前总说想去看看,但每次都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耽误了。我离开的时候你说会等我。知微,别等了。忘了我吧。怀瑾
他写完最后一封信,把信纸折好,放进铁盒子里。盒子里已经积了十几封信,每一封都是写给同一个人的,每一封都没有寄出。
他不敢寄。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还在南京吗?还是已经撤走了?如果信寄到南京,落到日本人手里,就会暴露她的身份,给她带来危险。
他把铁盒子盖上,放回床底下。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传来远处百乐门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听起来又慵懒又凄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茉莉花的香味,只有洗衣皂的涩味。
铁盒里的信越来越多,但他一封都不敢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