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受辱

卫小娘平安诞下男婴的消息，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盛府每一处隐秘角落。

本该是阖家添丁的喜事，可幽深的盛家后院，非但没有半分喜庆氛围，反倒处处透着压抑的暗流。往日里门可罗雀的偏僻偏院，一夜之间成了全府瞩目的焦点，有人好奇窥探，有人暗自嫉恨，更有人磨刀霍霍，只等一个时机，便要将这刚燃起的生机彻底掐灭。

经过一夜休整，卫小娘的气色好了许多。

虽依旧虚弱卧床，面色却褪去了昨日死灰般的惨白，多了几分浅淡血色，喂服过温补汤药后，也能勉强开口说话，看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幼子，眼底满是初为人母的温柔与珍视。她本就性子温顺绵软，在这深宅大院里向来不争不抢，只求带着明兰安稳度日，若非林噙霜步步紧逼、赶尽杀绝，也绝不会落得险些一尸两命的境地。

明兰守在母亲床边，寸步不离。

小姑娘才六七岁年纪，历经昨夜生死惊魂，眼底的怯懦却淡了几分，多了超乎同龄人的沉稳。她学着丫鬟的样子，小心翼翼给母亲擦拭唇角，轻声细语说着话，生怕惊扰了歇息的娘亲，又时刻留意着襁褓中弟弟的动静，瘦小的身子，已然扛起了守护家人的担子。

宋寒坐在外间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针，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全院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比谁都清楚，昨夜强行救下卫小娘，不过是暂时止住了危局，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林噙霜心狠手辣，惯会借刀杀人、暗地使绊子，卫小娘死里逃生，还诞下盛府嫡子之下最金贵的庶子，已然断了她的后路，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今日若是不能彻底立住脚跟，震慑住府里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斩断林噙霜的爪牙，用不了几日，卫小娘母女定会再次陷入绝境。

果不其然，不过辰时刚过，偏院的麻烦便找上门了。

先是负责份例的小丫鬟，端来的早饭是凉透的糙米饭，配着一碗几乎没有油星的青菜，连给产妇补身子的鸡蛋都没有一个；紧接着，管药材的婆子慢悠悠赶来，手里只拎着两味最普通的草药，语气敷衍，说府中药材紧张，好药都紧着主院和林小娘院里用，卫小娘这边只能将就。

明兰看着眼前冰凉的饭菜和寡淡的草药，小拳头紧紧攥起，眼眶瞬间红了。

她知道，这是林噙霜的手段。

明着不敢再明目张胆害人，便从日常份例上磋磨，断补给、克扣药材，慢慢熬垮卫小娘的身子，熬死这个刚出生的弟弟。往日里她遇到这般委屈，只会默默忍下，藏起所有情绪，不敢争辩半句，可如今，娘亲刚从鬼门关回来，弟弟尚且孱弱，她绝不能再忍。

“李嬷嬷，” 明兰抬起头，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韧劲，“我娘亲刚生产完，身子虚弱，急需温补药材和营养餐食，这些东西根本不够用，你再去取些来好不好？”

那姓李的婆子是林噙霜的远亲，平日里在府里作威作福惯了，压根没把这个失势的小庶女放在眼里。闻言当即翻了个白眼，双手往腰上一叉，尖着嗓子呵斥：“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府里规矩如此，份例就这么多，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你娘不过是个没名分的庶妾，能有草药用就该感恩戴德了，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呢？”

话语刻薄，字字戳心，全然没把卫小娘母女放在眼里。

明兰被怼得浑身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想反驳，想争辩，可自幼在深宅里学会的隐忍刻在骨子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委屈硬生生咽下去。

屋内的卫小娘听得清清楚楚，心疼女儿，又无力抗争，只能轻轻叹气，虚弱地开口：“明兰，算了……不碍事的，不必争了……”

她怕女儿争强好胜，惹来林噙霜更狠的报复，到头来反倒害了孩子。

可卫小娘的退让，只让那婆子愈发嚣张。

她斜睨着屋内，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笑，故意扬高声音，对着身后跟着的小丫鬟说道：“瞧见没？有些人就是命贱，不配用好东西，就算侥幸活了下来，也翻不了天。有些人啊，还真以为救回来一次，就能麻雀变凤凰了？我看哪，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这话明着骂卫小娘，暗里却是在讥讽昨夜救下卫小娘的宋寒。

宋寒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却冷得像寒冬寒冰。

他本想先静观其变，看看盛府下人到底嚣张到何种地步，也想看看明兰能否在磨砺中生出几分棱角，可这婆子实在太过放肆，不仅苛待产妇、欺凌幼女，还敢公然挑衅，若是今日不狠狠收拾她，往后这偏院便永无宁日。

宋寒站起身，身形挺拔，缓步走到院中，周身没带半点戾气，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让原本嚣张跋扈的李嬷嬷下意识闭了嘴，心头莫名一慌。

“你在说谁？”

宋寒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没有呵斥，没有怒吼，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人心上。

李嬷嬷抬眼打量宋寒，见他不过是个暂居府中的外乡医者，昨夜的威风也不过是一时之势，便又壮起胆子，梗着脖子道：“我教训下人，与你何干？一个外人，也敢管盛府的家事？我看你是在偏院待久了，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我是外人，却管定了这件事。”宋寒目光淡淡扫过她手里的草药和桌上的冷饭，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产妇产后体虚，新生儿孱弱不堪，你故意送来冷饭糙粮，克扣温补药材，延误产后调理，若是卫小娘和幼子有半点闪失，你担得起这个罪责？”

“我……我只是按府里规矩办事！”李嬷嬷眼神躲闪，嘴上却依旧强硬，“份例都是上头定的，我只是奉命行事，有本事你去找主君、去找林小娘，别来为难我！”

“奉命行事？”宋寒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奉的是盛府主君的令，还是林噙霜私下的令？盛大人素来清正，最重家人子嗣，若是知道他的妻儿在府中被这般苛待，你觉得，他会饶了你这个办事不力的奴才？”

他精准戳中李嬷嬷的软肋。

这婆子不过是仗着林噙霜的势狐假虎威，压根不敢把事情闹到盛纮面前。林噙霜本就因为卫小娘获救的事怒火中烧，若是被盛纮知晓她暗中克扣份例、磋磨产妇，必定会厌弃她的阴私手段，到时候，林噙霜第一个便会拿她当弃子。

李嬷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宋寒见状，步步紧逼，语气愈发冷厉：“你方才出言辱骂产妇、欺凌幼女，败坏府中规矩，以下犯上，单凭这一条，便可杖责发卖。我今日不与你计较，你现在立刻回去，把卫小娘应得的份例、产后滋补的食材、对症的药材，一样不少全部送来，若是再敢拖延克扣，或是在府中散播半句闲言碎语，我便亲自带着你，去面见盛大人，好好论一论这盛府的规矩！”

他说话条理清晰，言辞铿锵，句句都占着理，既不逾矩，又不留半点情面。

李嬷嬷被唬得双腿发软，哪里还敢半分违抗。她看着宋寒冰冷的眼神，只觉得这人看似温和，实则手段凌厉，根本不是她能招惹的。若是真的闹到主君面前，她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我……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取……”

李嬷嬷连滚带爬地应下，再也不敢多留片刻，慌慌张张转身跑了出去，连落在地上的药包都忘了捡。

院中的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低着头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