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加好友之后的改变,比沈安栀预想的要小。
说小,是因为在学校里,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后桌,她还是那个偶尔回头递纸条的前排。纸条的频率没有增加,对话的长度也没有变长。上课的时候,她听课,他也听课。下课的时候,她和林曦聊天,他低头做题。一切如常。
手机里的聊天框偶尔会亮起来,但聊的也都是和学习相关的事——哪道题不会做,哪个知识点记混了。江梓琛回消息的速度不快不慢,语气和递纸条时一样简洁,从不多说一个字。沈安栀有时候会翻翻他们的聊天记录,翻着翻着就发现,其实也没几句。
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期待。
周四中午,沈安栀和林曦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沈安栀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林曦坐在她对面,一边拆筷子一边东张西望。
“栀栀,你看那边。”林曦用下巴指了指左前方。
沈安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周景屹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上,周围围了三四个男生,正在说什么,笑得很大声。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晒得匀称的手臂。桌上摆着两个餐盘,看样子是刚打完饭。
“他怎么一个人吃两个盘?”沈安栀问。
“帮队友带的吧。”林曦说,“篮球队那帮人,吃饭从来不自己去。”
沈安栀“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周景屹是高一开学时认识的。分班第一天,他就坐她后面——那会儿还不是江梓琛,江梓琛还没转来。周景屹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第一天就跟前后左右全混熟了。他会在课间转过来借橡皮,会在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后瘫在草地上喊“我不行了”,会在考试前哀嚎“完了完了我什么都没复习”,然后考出来的成绩比谁都好。
沈安栀跟他说话不算多,也不算少。普通同学,普通朋友,偶尔课间聊几句。他叫她“栀栀”是跟着林曦叫的,她也没纠正过。
“栀栀——”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安栀抬头,周景屹端着餐盘朝她们这桌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端着餐盘的男生。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大剌剌地在沈安栀旁边坐下。
“你们怎么在这儿吃?我找了半天。”他说。
“你找我们干嘛?”林曦问。
“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周景屹说着,已经开始往嘴里扒饭了。
沈安栀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帮队友带的?”
“他临时不来了。”周景屹用筷子指了指旁边那个男生,“这个是自己跟来的。”
那个男生冲沈安栀和林曦笑了笑,埋头吃饭。
“你们下午体育课选什么项目?”周景屹一边吃一边问。
“羽毛球。”林曦说。
“栀栀呢?”
“羽毛球。”沈安栀说。
“那正好,我也羽毛球。”周景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们俩到时候可别打我。”
“谁打你了。”林曦翻了个白眼,“你个子那么高,站前面跟一堵墙似的。”
“那叫防守面积大,懂不懂?”
沈安栀听着他们拌嘴,没插话。她低头吃饭,饭粒一粒一粒地数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今天物理课上的一道题,她还没想明白。她犹豫要不要回去之后问江梓琛,又觉得专门为一道题找他有点奇怪。
“栀栀?”周景屹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想什么呢?筷子都戳空了。”
沈安栀低头一看,自己的筷子确实戳在盘子分隔的塑料边上,一块红烧肉都没夹到。她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没想什么。”
周景屹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下午体育课,羽毛球场地被占了一大半。沈安栀和林曦找了个角落,正准备开打,周景屹拎着球拍晃过来了。
“加我一个。”
“你不是说怕被打吗?”林曦说。
“我说的是别打我,又没说不打。”周景屹把球拍往肩上一扛,“双打呗,你俩一队,我一个。”
“你一个打两个?”
“不行吗?”
结果他一个人打两个人,打得游刃有余。沈安栀的羽毛球水平不算差,但周景屹的球总是落在她想都想不到的位置上。不是那种刁钻的进攻,而是轻轻一拨,球就擦着网带落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你是不是打过的?”林曦喘着气问。
“校队待过两年。”周景屹说得云淡风轻。
“那你跟我们打有什么意思?”
“陪你们玩玩嘛。”他笑着说,笑容里没有一点优越感,就是单纯的高兴。
沈安栀握着球拍,看着对面的周景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弯的,很亮。
她忽然想起江梓琛。如果是他站在对面,他大概不会笑,也不会说“陪你们玩玩”。他会沉默地把每一个球都打在让对手最难受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干净利落。
两个不同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周景屹的时候想起另一个人。
体育课结束,沈安栀和林曦去还球拍。周景屹走在她旁边,手里转着球拍,转得很溜,球拍在他手指间翻来翻去,像长在手上一样。
“栀栀,”他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安栀转头看他。“没有。”
“没有?”周景屹把球拍停下来,看着她,目光比平时认真了一些,“你最近上课老是走神。前两天数学课,老师点了你两次你都没反应过来。”
沈安栀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周景屹会注意这些。他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可能是没睡好。”她说。
“那你要早点睡。”周景屹说,语气很自然,“别老熬夜。你眼睛底下都有黑眼圈了。”
林曦在旁边“咦”了一声:“有吗?我都没注意。”
沈安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下。“不明显。”
“还不明显呢。”周景屹把球拍夹在腋下,双手比了个框,对着她的脸,“你这个黑眼圈,放到篮球队能排前三。”
“你们篮球队是比谁黑眼圈重吗?”林曦问。
“对啊,谁黑眼圈重谁打得最拼。”周景屹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栀栀,你最近是不是特别拼?”
沈安栀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最近确实睡得晚,但不是因为学习,是因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事情。想什么她说不清,反正脑子里一团乱麻,翻到后半夜才能睡着。
“没有。”她说,“就是换季,不太适应。”
“那你要多喝水,多吃水果。”周景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她,“给你,中午食堂拿的,还没吃。”
沈安栀看着那个橘子,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
周景屹笑了一下,把球拍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又回头,“栀栀,晚上早点睡。明天物理随堂测验,你别又走神。”
沈安栀握着那个橘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门口。橘子皮上还带着一点温度,大概是他在口袋里捂了一下午。
“周景屹挺关心你的。”林曦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就是那种人。”沈安栀说,“对谁都好。”
“是吗?”林曦想了想,“他好像没给过我橘子。”
沈安栀没有接话,把橘子装进口袋。
回到教室,沈安栀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球拍。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面写着明天的随堂测验范围和注意事项。她正准备坐下来,余光瞥见后桌的桌角放着一盒润喉糖。
她想起这几天嗓子确实不太舒服,大概是换季干燥,早上起来喉咙总是干涩。
她没有多想,把目光收回来,坐下。
翻开课本的时候,一张纸条从书页间滑出来。
她展开。上面是江梓琛的字迹:
嗓子不舒服的话,桌角有润喉糖。我多带的。
沈安栀握着那张纸条,回头看了一眼。江梓琛不在座位上,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转回头,拿起桌角那盒润喉糖,拆开,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润润的,凉凉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盒,又看了一眼口袋里周景屹给的橘子。
一个橘子,一盒润喉糖。
同一天,下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