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后的那个周末,沈安栀的手机里多了一个聊天框。
周六上午,她打开微信,看到那个黑色风景照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做卷子,做了两道题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你在等谁的消息呢?”林曦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她们正在通话,林曦在那边吃薯片,声音咔嚓咔嚓的。
“没等谁。”
“你十分钟看了八次手机。”
“我在看时间。”
“看时间需要点亮屏幕吗?”
沈安栀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某人今天话特别少。”林曦咔嚓又咬了一口薯片,“栀栀,你是不是加他好友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猜的。”林曦的语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你上次运动会回来就不太对劲,看手机的表情像在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就猜你是不是加他好友了。”
“不得了你个头。”沈安栀翻了一页卷子,“他就是发了个好友申请,我通过了而已。”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没聊天?”
“没有。”
“那你们加好友干嘛?躺列表里当吉祥物吗?”
沈安栀被“吉祥物”这个词逗得笑了一下。“你管人家。”
“我才不管呢。”林曦说,“不过栀栀,你发现没有,你最近提到他的次数变多了。”
“我没有。”
“你有。以前你说‘后桌’,现在你说‘江梓琛’。什么时候改口的?”
沈安栀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叫他名字的。也许是那天在操场上,他站在终点线旁边递给她那瓶水的时候。也许是更早。
“区别吗?”林曦又说,“‘后桌’是一个位置,‘江梓琛’是一个人。”
沈安栀没有说话。林曦也没有追问,说了句“我去写作业了”就挂了电话。
房间安静下来。沈安栀握着手机,打开那个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两个字:在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在吗”是世界上最没话找话的开场白。
但对方回得很快。
C:嗯。
沈安栀看着那个“嗯”,想了半天不知道接什么。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C:作业写完了?
沈安栀:还差数学。
C:哪题不会?
沈安栀:你怎么知道我有不会的?
C:你主动找我的时候,一般都是有题不会。
沈安栀盯着这行字,有点不服气,又没法反驳。因为她找他的时候确实经常是问问题。她想了想,把卡住的那道题拍了照发过去。
C:你看一下第二步,那个条件是不是代反了?
沈安栀重新看了一遍,果然是正负号代反了。
沈安栀:好了,谢谢。
C:嗯。
对话又断了。沈安栀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卷子,写了两道题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他发了新消息。
C:你运动会那天跑完,腿酸吗?
沈安栀:有一点。怎么了?
C:正常。你太久没高强度跑了。
沈安栀:你怎么知道?
C:你初一练田径的时候,每次跑完第二天都会说腿酸。
沈安栀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初一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坐在他旁边,每天早上的固定对话是“今天腿酸吗”和“有一点”。她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原来他记住了。
沈安栀:你还记得这个?
C:嗯。
C:你的事我都记得。
沈安栀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来。
沈安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C:没变。
C:只是以前不说。
沈安栀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发了个句号过去。他回了一个句号。两个句号隔着屏幕,安安静静地对望着。
周六下午,五点半。操场。
沈安栀到的时候江梓琛已经在了,他坐在看台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两瓶水。今天没有穿运动服,穿着校服裤子和一件灰色的卫衣。
“不跑?”沈安栀走过去。
“今天不跑。”他说,“腿还酸。”
沈安栀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拿起那瓶水,是温的。
“你明天还酸吗?”她问。
“大概。”
“那明天也不跑?”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来不来。”他说。
沈安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用瓶盖挡住自己弯起来的嘴角。“我来不来跟你跑不跑有什么关系?”
“有人计时,会想跑快一点。”他说。
这句话他说过一次了,沈安栀记得。
“可你今天不跑。”她说。
“今天不想跑。”他说,“今天想坐着。”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夕阳把操场的跑道染成橘红色。远处有几个小朋友在踢球,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
“沈安栀。”他开口。
“嗯。”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
“写作业,看书,偶尔跟林曦出去。”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小说,散文,有时候看科普。”
“科普?”
“不行吗?”沈安栀偏头看他,“我就不能看科普?”
“能。”他说,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你看什么科普?”
“《时间简史》。”
“霍金的?”
“嗯。你看过?”
“看过两遍。”
“两遍?”
“第一遍没太懂。”他说,“第二遍好一些。”
沈安栀想起自己看《时间简史》的时候,很多地方也是似懂非懂。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隔着四年的空白,读同一本书,在不同的城市,看不懂同一个地方。
“你看懂了哪部分?”她问。
“前面几章。后面关于量子引力的部分,还是不太明白。”
“我也是。”沈安栀说,“那张插图倒是挺好看的。”
“哪张?”
“就是那个……时空曲率的示意图。”
“嗯。”他说,“那张图我也喜欢。”
对话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那些话都太轻了,轻到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江梓琛。”
“嗯。”
“你转学以后,”她顿了顿,“还看过什么书?”
他沉默了几秒。“你以前在班里读的那本《小王子》,我后来也看了。”
沈安栀愣了一下。初一的时候,她确实在班里读过《小王子》——语文课的自由阅读时间,她坐在座位上翻那本薄薄的书,他坐在旁边做题。她以为他专心致志在做题,根本没有注意她在看什么。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读到狐狸那段,想起你了。”
沈安栀的呼吸停了一拍。“……想起我什么?”
“你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说,‘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沈安栀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也许是某天读《小王子》的时候随口念出来的。她随口念的一句话,他记到了现在。
“江梓琛。”
“嗯。”
“你记性真的很好。”
“不是记性好。”他说,“是你的话,我都会记得。”
沈安栀低下头,把水瓶握紧了一些。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以前是以前。”他说,“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她偏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现在我想让你知道。”他说。
沈安栀没有说话。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跑道,心跳快得不像话。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台阶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下周还来吗?”他问。
“几点的老地方?”
“嗯。”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沈安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看我有没有空。”她说完,转身往操场门口走。
走出去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安栀。”
她没停。
“你下周会有空的。”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周有空。”他说,“上周也有。”
沈安栀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嘴角弯得很高很高。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笑收回去,迈开步子继续走。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但她知道他还在看。
她走出去很远,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看台的台阶上,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像一幅被光晕染过的画。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沈安栀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她低着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好在没有人看到。
回到家,沈安栀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
C:到家了?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C: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C:今天跑道上那几只鸟,你看到了吗?
沈安栀想了一下:看到了,在跑道上散步的那个?
C:对。你走过去的时候它们飞走了。
C:你走路的声音太大了。
沈安栀:我走路声音哪里大了?明明是你耳朵太灵。
C:可能是。
C:专门用来听你的。
沈安栀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条裂缝,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晚安。
他回了:晚安,沈安栀。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沈安栀,不是“栀栀”,是全名。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打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一定比叫昵称更认真。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操场上他说的话——“你的话我都会记得”、“现在我想让你知道”、“专门用来听你的”。
她拉起被子蒙住脸,闷闷地说了一句:“沈安栀,你真的完了。”
回答她的,是窗外轻轻的风声,和手机屏幕上那个安安静静躺在聊天框里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