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这天,天晴得像被洗过一样。
沈安栀到操场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林曦占了两个位置,冲她招手:“栀栀!这里!”
她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脚下。操场上正在举行开幕式,各班方阵依次入场。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谁呢?”林曦凑过来。
“没找谁。”
“哦——”林曦拉长了音,“那你往那边看什么?”
沈安栀没理她,低头系鞋带。今天穿的是那双陪了她两年的跑鞋,鞋带换了新的,系得很紧。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下面进行的是男子一千五百米预决赛,请参赛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沈安栀抬起头,看到运动员们陆续走上跑道。然后她看到了他——江梓琛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和小腿。他站在起跑线前,正在做最后的热身,动作很轻很放松。
“那不是你们班那个转学生吗?”林曦说,“他跑一千五?”
“嗯。”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那你攥我手干嘛?”
沈安栀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攥着林曦的袖子。她松开,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发令枪响。
运动员们冲出起跑线。江梓琛没有冲在最前面,他跑在第三位,步频很稳,节奏控制得极好。沈安栀的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一圈,两圈,三圈。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开始加速,超过前面的两个人,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看台上响起欢呼声。沈安栀也跟着鼓掌,掌心拍得有些发红。
他弯着腰喘了几秒,然后直起身,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所在的位置。隔着大半个操场,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看这边呢。”林曦小声说。
“看谁?”
“看你。”
“你怎么知道是看我?”
“因为我也在这边,但他没看我。”林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沈安栀没有反驳。
广播开始通知女子八百米检录。她站起来,脱下外套递给林曦。
“加油栀栀!”林曦说,“你是最棒的!”
沈安栀笑了一下,走下看台。
检录处,她遇到了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去年最后一百米反超她的那个人。她们对视了一眼,对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不是友好的笑,是“今年我不会输给你”的笑。
她站上跑道,深吸一口气。起跑线前,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白色线条,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有人在终点。
发令枪响。
她冲出去,没有像去年一样冲到最前面。她跑在第二位,步伐稳定,呼吸均匀。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她听到看台上的加油声,听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重叠在一起。最后一个弯道,她开始加速,超过前面的人,冲在最前面。最后一百米,她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变得沉重,但她没有减速。
因为她知道终点有人在等她。
她冲过终点线,弯着腰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顺着额角滴落,滴在红色的跑道上。
“三分十四秒。”有人报出成绩。
比去年快了。她直起身,接过志愿者递来的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人群在眼前晃动,声音很嘈杂,她的视线有些模糊。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沈安栀。”
她抬起头。
江梓琛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校服,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跑完一千五百米后去洗了脸。他走过来,把那瓶水递给她。
“你跑完怎么没去休息?”她问。
“说过了。”他说,“会在终点。”
沈安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蓝天白云,和她的影子。
她接过水,是温的。
“你怎么每次都能弄成温的?”
“保温杯。”他说,“放书包里带过来的。”
“你跑完一千五百米,还有力气背保温杯?”
“有的。”他说,“因为你跑完要喝。”
沈安栀握紧那瓶水,心跳比刚才跑步的时候还快。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他们就那样站在终点线旁边,周围是嘈杂的人群、广播的声音、志愿者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但沈安栀觉得,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他平静的呼吸。
“你的配速,”他说,“三分十四秒。比最佳配速快了。”
“你计时了?”
“嗯。”
“你不是在跑一千五吗?怎么计时的?”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跑之前设好的。到你起跑的时候,自动开始计时。”
沈安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跑一千五百米,心里想的却是她的八百米。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的成绩,是她有没有按时起跑。
“江梓琛。”
“嗯。”
“你以后跑一千五的时候,”她说,“能不能专心跑自己的?”
“好。”他说。
然后他补了一句。
“但你跑的时候,我还是要看。”
沈安栀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她说,“回去休息。”
他们并肩往看台走。阳光很好,风很轻,操场上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沈安栀握着那瓶温的水,脚步很轻快,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看台下面的时候,林曦从上面冲下来,一把抱住她。
“栀栀!第一名!三分十四秒!你太厉害了!”
沈安栀被她抱得差点喘不过气,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松开。”
林曦松开她,目光在她和江梓琛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你们刚才在终点站那么久,说什么呢?”
“说配速。”沈安栀说。
“配速需要说那么久?”
“需要。”
“哦。”林曦笑了一下,“那我先上去了。你们慢慢聊配速。”
她说完就跑上去了。沈安栀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闺蜜,”江梓琛说,“好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终点等你。”
沈安栀转头看他,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不要乱说。”她说。
“我没说。”
“那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明明弯了。”
“风吹的。”
沈安栀被他这句话噎住了。风吹的。这是她以前用来敷衍林曦的话,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都晒得暖洋洋的。
“算了。”沈安栀转身往看台上走,“我回去了。”
“沈安栀。”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跑得很好。”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看着呢。”
沈安栀没有回头,但她笑了。那种笑,从心底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快步走上看台,在林曦旁边坐下。
“栀栀,你脸好红。”林曦说。
“跑完八百米当然脸红。”
“你以前跑完八百米不是这个颜色的。”
“今天太阳大。”
“今天太阳哪里大了?”
沈安栀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她打开,是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黑色的风景照,昵称是一个字母:C。
验证信息写着一行字:我是江梓琛。
沈安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对话框弹出来,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
她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C:你的成绩,比去年快了十一秒。
沈安栀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她发了:
你跑步的时候能不能别分心算别人的成绩。
很快,对方回复:
C:没分心。算你的成绩不需要分心。
沈安栀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
林曦凑过来:“谁发的消息?你怎么这个表情?”
“没谁。”
“你耳朵又红了。”
“那是晒的。”
“你明明坐在阴凉里。”
沈安栀没有解释。她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看到他又发了一条:
C:明天下午,操场。还来吗?
她打了两个字:几点?
很快回复:老时间。
她打出那个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
操场上有人在跑接力赛,加油声此起彼伏。阳光很好,风很轻,她坐在看台上,手心握着那瓶还温着的水,嘴角一直弯着。
明天。操场。老时间。
她已经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