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二十五分。
沈安栀合上笔袋,把最后一张卷子塞进书包。林曦从前排转过来,手里转着笔,一脸“我什么都知道但你不用解释”的表情。
“今天还去操场?”
“嗯。”
“还是那个人?”
沈安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曦笑了一下,没追问,转回去继续写作业。沈安栀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不多,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琥珀色。她走得不快不慢,心跳却比脚步快一些。
到操场的时候,五点二十九分。
江梓琛已经在了。他站在跑道边的梧桐树下,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那瓶运动饮料——和她上周六看到的一样。他看到她走过来,把饮料放在台阶上,开始做拉伸。
“你今天来早了。”沈安栀说。
“你也早了。”
她放下书包,在台阶上坐下,掏出手机打开计时器。他做完拉伸,走到起跑线前站定。
“今天跑什么?”
“先一组一千五,再看。”
“好。”他顿了顿,“你今天上课一直在转笔。”
沈安栀抬头看他,他已经在跑道上了,背对着她,准备起跑。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听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开始?”他问。
沈安栀回过神:“开始。”
他迈开步子。沈安栀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计时键上方,脑子却在想他刚才那句话。你今天上课一直在转笔。他在观察她。上课的时候,他在看她。不是“偶尔抬头看到”,是“一直在看”,才会知道她“一直在转笔”。
第一圈结束,她按下记时键,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第二圈,第三圈,最后一圈,她看着他冲过终点线,按下停止键。
“六分三十五秒。”她喊。
他弯着腰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走过来,接过她递来的水。“比昨天快了三秒。”
“嗯。”他喝了一口水,“状态好。”
沈安栀低头看手机上的数据,假装没注意到他喝水时喉结滚动的样子。
“还要跑八百吗?”她问。
“休息一下。”
他在她旁边坐下,依旧是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被夕阳拉长的分界线。
“沈安栀。”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初中,是不是田径队的?”
沈安栀偏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跑道上。
“为什么这么问?”
“你计时的时候,手指落点很准。不是随便按的,是看着步点按的。”他顿了顿,“一般人不会这样。”
沈安栀沉默了几秒。“初一的时候练过一年,后来没练了。”
“为什么没练了?”
“转学了。”她说,“新学校没有田径队。”
江梓琛没说话。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沈安栀垂下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她没告诉他,她练田径是因为初一那年运动会,她看到他跑一千米,跑得很快,她在终点帮他计时,他说“谢谢”,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栀栀。”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安栀愣了一下,看向他。江梓琛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跑道上,但他的耳廓有一层极淡的粉色。
“你叫我什么?”沈安栀问。
“林曦叫你栀栀。”他说。
“所以?”
“所以,”他顿了顿,“我也不能叫?”
沈安栀看着他,他依旧没有看她,耳廓的粉色深了一点。
“你以前叫我沈安栀。”她说。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也叫沈安栀。”
“嗯。”他终于转过头看她,目光平静,但很认真,“现在想换一个。”
沈安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换啊”,想说“又不是我叫你不换”,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莫名其妙的气氛。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字。
“行。”
江梓琛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淡、更克制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八百米。”他站起来。
沈安栀也站起来,手指在计时器上点了一下,开始计时。她看着他在跑道上跑,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几句对话。他叫她栀栀。他想换一个。他说“现在”。
她握紧手机,盯着他的背影。八百米跑完,她按下停止键。
“两分五十八秒。”她喊。
他走回来,呼吸有些重,但没有上次那么喘。
“比上周快了。”
“嗯。”他接过水,“下周运动会,应该能再提一点。”
“你别练太猛,”沈安栀说,“小心受伤。”
江梓琛看了她一眼。
“你在关心我?”
沈安栀被他问得噎了一下。“这是学委对同学的正常关心。”
“哦。”他拧上水瓶盖,“正常关心。”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走了,”她背上书包,“明天见。”
“明天周六。”
沈安栀脚步一顿。
“周六还练吗?”他问。
沈安栀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几点?”
“老时间。”
“地点?”
“操场。”
“好。”
她迈开步子走了。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栀栀,明天见。”
她没有回头,但她笑了。
那种笑,藏都藏不住。还好她已经走出操场了,他看不到。
回到家,沈安栀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他叫她栀栀。
他说现在想换一个。
他说栀栀,明天见。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林曦发来的消息。
林曦:栀栀,你今天耳朵比昨天还红。
林曦:我看到了,你别狡辩。
林曦:风不可能只吹你一只耳朵。
沈安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
你管我。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缝,想起初一那年,她的铅笔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把笔握在手心里,笔身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叫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但她不想承认。
手机又震了。
林曦:栀栀。
林曦:你是不是喜欢江梓琛?
沈安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窗户没关严,晚风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还是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是因为不敢把答案打出来。一旦打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就像他叫她栀栀,她也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