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自习,沈安栀走进教室的时候,江梓琛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放下书包,坐下,动作和往常一样自然。只是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拉开笔袋拉链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笔袋里那些纸条还在。
她没有再看它们,抽出一支笔,翻开英语书。
“栀栀。”林曦从前排转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沈安栀心里一紧。
“怎么了?”
“你昨天说的那个‘后桌’,”林曦压低声音,嘴角压不住笑意,“是江梓琛吧?”
沈安栀面不改色:“嗯。”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林曦的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个的?”
“哪个?”
“就是……一起跑步?一起放学?”
“没有一起放学。”沈安栀纠正,“只是帮他测个速,他运动会要跑一千五百米。”
“哦——”林曦拉长了音,“所以你昨天下午不在教室,是在操场帮他测速。”
“对。”
“就你们两个人?”
“对。”
“在操场上?”
“林曦。”沈安栀看着她,“你到底想问什么?”
林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有人陪你跑步,挺好的。”林曦说完,转回去了。
沈安栀看着她的后脑勺,总觉得她说的话不止表面那个意思。
她没有追问,低下头翻开课本。
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
不是灼热的。
是温的。
像昨天那瓶水。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讲一道立体几何题,辅助线画了好几根,图形看起来很复杂。沈安栀盯着黑板,在脑子里构建空间模型,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
她卡在一个步骤上,怎么都转不过弯来。
然后,椅背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手往后伸。
一张纸条放进她手里。
她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连接BD,取中点,用中位线。
不是“这题怎么做”,不是“你看懂了吗”,直接是她需要的那个关键步骤。
沈安栀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她想了想,没有像往常一样写“谢谢”,也没有写“知道了”。
她在纸条背面写:
你就不能直接开口说吗?我们又不是在考场。
递回去。
身后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安栀。”
沈安栀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开口。
教室里很安静,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让前后几排的同学听到。
“连接BD,取中点,用中位线。”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和平时说话一样平淡。
沈安栀握笔的手微微收紧。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等她回应。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沈安栀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初一时那个微胖的少年,坐在她旁边,认真做题的侧脸。
他转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桌面。
昨天傍晚,他站在路灯下,光影把他的轮廓切割得明暗分明。
“你看我干嘛?”她听见自己说,“看黑板。”
江梓琛没有移开目光。
“看了,”他说,“这题我会了。”
“……你低调一点。”
“是你让我开口的。”
沈安栀被他这句话噎住了,迅速转回头,盯着黑板。
她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没有再看她了。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她把那道题的辅助线画好,解出了答案。
整个过程,她一个字也没写进草稿纸里。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秒的对视。
下课铃响。
林曦第一时间转过来,眼睛里写满了“我听到了什么”。
“栀栀,”她压着声音,“他刚才……是在给你讲题?”
“嗯。”
“开口讲的?”
“嗯。”
“不是传纸条?”
“林曦。”沈安栀看着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大惊小怪?前后桌讲题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林曦点头,“但是江梓琛给别人讲题不正常。你知道吗,上周李铭问他物理题,他写了一整页的解题过程,一个字都没说,直接递过去的。”
沈安栀愣了一下。
“李铭?他后桌那个?”
“对。他就写了一张纸,连‘嗯’都没说。”
沈安栀想起上周确实看到李铭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一脸茫然地在那看。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
“所以他对你是不一样的。”林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非常笃定。
“没有不一样。”沈安栀翻开课本,“他就是……可能觉得口头说比较快。”
“哦,比较快。”林曦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沈安栀没有再接话。
她知道林曦在想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她不想承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安栀在写英语卷子。
她写到完形填空的时候,笔没墨了。
她翻了翻笔袋,发现备用的笔芯在书包夹层里,而书包挂在椅背上。
她正要伸手去够,一支黑色水笔从身后递了过来。
笔身修长,握笔处有微微的磨损痕迹。
她没有回头,接过笔。
“谢谢。”
“嗯。”
简短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安栀用那支笔继续写卷子。
笔很好写,墨水流畅,字迹清晰。
她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笔身上有一行极小的字,被磨损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是一个日期。
不是今年的。
是三年前的。
沈安栀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年前。
初一。
她想起初一那年的某一天,她的圆珠笔没墨了,他借给她一支黑色的水笔。她用完还给他,他说“送你吧”,她说“不用”,他说“我还有”。
那支笔,她后来再也没见过。
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支。
但日期对得上。
三年前。
他们还是同桌的时候。
沈安栀握着那支笔,心跳得很快。
她想回头问他。
问他这支笔是不是当年的那一支。
问他为什么还留着。
问他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行字盖住,继续写卷子。
没有回头。
也没有问。
放学铃响。
沈安栀把笔放在桌角,开始收拾书包。
“笔。”她头也不回地说。
“你留着用。”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安栀的手顿了一下。
“……我明天还你。”
“不急。”
她没有再推,把笔放进笔袋里。
笔袋里有很多纸条。
现在又多了一支笔。
走出教室的时候,林曦挽着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说:“栀栀,你耳朵好红。”
“风吹的。”
“教室里没风。”
“……你管我。”
林曦笑起来,没有再说。
沈安栀低着头,快步走下楼梯。
她知道耳朵为什么红。
不是因为风。
是因为那支笔上的日期。
三年前。
他还留着。
她想起初一那个秋天,她把那支笔还给他的时候,他说“送你吧”。
她说“不用”。
他说“我还有”。
然后她把笔放在他桌上,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他把那支笔捡起来,放进了笔袋的最里层。
她更不知道的是,那支笔在笔袋里待了三年,笔芯换了好几根,笔身磨出了痕迹,但一直跟着他,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教室到另一个教室。
直到今天。
他把它递给她。
说“你留着用”。
她说“我明天还你”。
他说“不急”。
她不知道“不急”是什么意思。
是“不急着还”?
还是“不用还了”?
还是……
她不敢想了。
校门口,江梓琛站在路灯下,像是故意的。
沈安栀看到他,脚步慢了一下。
“你今天走东边?”她问。
“不是。”他说,“我等人。”
“哦。”沈安栀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去几步,她回头。
他还在那里,看着她。
沈安栀张了张嘴,想说“你在等谁”,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越界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安栀。”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怎么了?”
“明天,”江梓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还是五点半?”
沈安栀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了一下。
“嗯。”
“好。”
脚步声远去了,往西边的方向。
沈安栀站在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笔袋。
笔袋里,有一支带着三年前日期的黑色水笔。
明天五点半。
操场。
她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