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实战考核第二轮。
M组十二个人经过第一轮筛选,淘汰了四个,剩下八个进入第二轮。考核内容升级——在考官手下撑过六十秒,同时需要完成至少一次有效反击。
候场区,东方末坐在长椅上,左手上的绷带已经换过了,缠得很紧,看不出里面伤口的状况。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场,会发现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那种即将面对挑战时才有的、锐利的光。
洛小熠坐在他斜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个空位,但整个候场区的气场都被这两个人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是洛小熠的沉稳温润,一半是东方末的锋利冷冽。像两种不同颜色的颜料倒进了同一杯水里,没有混合,各占一边。
蓝天画坐在离两人都很远的位置,但她的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
她承认,东方末这个人让她很来气。但她也承认,他身上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不是外貌,不是气质,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底牌”。
你永远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力气没用完。
“M02,东方末,到三号场地。”
东方末站起来,走出候场区。
三号场地比第一轮的训练室大了一倍,考官换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短发,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尾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温柔,而是深海一样的、看不到底的平静。
“第二轮规则跟第一轮一样,但有一个变化。”女考官说,“六十秒内完成一次有效反击。注意,是‘有效反击’——不是碰到我就算,而是要让我感觉到疼。”
东方末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不是笑,是兴奋。
“开始。”
女考官没有像第一轮那样直接冲上来。她站在原地,右手抬起,做了一个“来”的手势。
东方末动了。
他的爆发力在第一轮已经展示过了,但这一次,他的速度比第一轮快了至少三成。不是他第一轮保留了实力,而是第一轮的那个考官没有给他足够的压力去激发他的极限。女考官不一样——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东方末的直觉在疯狂地拉响警报。这个人的危险程度,比第一轮那个考官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但他的攻击方式变了。
第一轮的时候,他是在拆解考官的招式,用预判和节奏差来周旋。而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个比他强出太多量级的对手——拆解已经没有意义,因为对方的招式快到让他来不及反应。
所以他换了一种策略。
他用的是“诱”。
第一拳砸向女考官的面门,角度偏左三分——这是故意留出的破绽,引诱她往右侧闪避。女考官果然偏头,同时左手已经准备反击。但东方末的拳头在最后一刻变向,不是砸向面门,而是横肘扫向她的颈部。
女考官的手掌挡在了他的肘部前面,像一堵墙。
但东方末要的不是击中,而是确认一件事——她的反应速度上限在哪里。
一击被挡,他立刻后撤,同时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站姿、重心分配、以及她挡格时手臂的发力角度。
三秒之内,他得出了结论:正面进攻没有任何机会。她的反应速度、力量和战斗经验都远超他,硬碰硬就是在浪费时间。
那就不碰。
东方末改变了移动方式。他不再尝试靠近女考官,而是开始在场地上高速游走——不是逃跑,而是在丈量。他的目光不断在女考官的站位和场地边界之间切换,脑子里在画一张三维的动态网格图。
女考官没有追他。
她站在原地,头微微偏了一下,像在听什么东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东方末后背发凉的话:“你在找我的视野盲区。”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干什么。
东方末没有回答,但他的游走速度更快了。电弧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道紫色的轨迹,像在空气中织网。他不是在乱跑——每一条轨迹都是计算好的,如果从上方俯瞰,会看到他走过的路径正在形成一个包围圈。
不是包围女考官,而是压缩她的可移动空间。
他用雷电在地面上留下微弱的能量残留,虽然无法造成伤害,但会影响对手对地面的感知。这是一种极其精细的操作,需要同时控制电流的输出强度和轨迹分布,稍有不慎就会浪费体力。
女考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紧张,是兴趣。
“有意思。”她说,然后主动踏出了一步。
就这一步,东方末所有的计算全部作废。
因为她踩的位置不在他预设的任何一条路径上。她像一只看穿了蜘蛛网所有节点的飞虫,精准地踩在了网眼最中间的空隙里。
东方末的瞳孔微缩。
但他没有慌。
因为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第三十三秒。
东方末停下了游走,站在原地,面对女考官。
女考官挑眉:“不跑了?”
“不跑了。”东方末说,声音很平静。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闭上了眼睛。
候场区里,蓝天画猛地站了起来。
“他疯了?!”她脱口而出。
洛小熠没有动,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监控屏幕,目光专注得像在看一道复杂的方程式。
东方末闭上眼睛之后,场地上的一切都变了。
雷电不再外放,而是全部收束回他的体内,凝聚在脊椎和四肢的关节处。他的呼吸变慢了,从急促的喘息变成了深长的、像动物冬眠前最后一次呼吸那样的频率。
女考官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野兽派。”她说,“靠的不是眼睛,是直觉。”
东方末没有回答。
他在听。
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全身的皮肤、肌肉、甚至是电弧在空气中激起的微弱气流在感知。这是一种极其原始的、几乎被所有现代格斗体系抛弃的战斗方式——不依靠视觉,完全依赖对杀气和气流变化的捕捉。
第四十一秒。
女考官动了。
她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但在东方末的感知世界里,她的动作不再是“快”的概念——而是一团正在向他逼近的热量。像深海里感受到水压变化的鱼,他不需要看到鲨鱼的牙齿,就能知道它从哪个方向来。
他向左横移了半步。
女考官的拳头擦着他的右耳飞过,带起的风压在他脸上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第四十七秒。
女考官的第二击接踵而至。这一次是连环腿,左腿扫腰,右腿踢头,中间几乎没有间隙。
东方末没有退。
他迎着第一腿冲了上去,用左臂硬扛了扫腰的一击——骨裂的声音闷响,他的左臂瞬间失去了大半力气——但他利用这一扛的冲量,把自己送进了女考官双腿之间的空隙。
那里是连环腿唯一的死角。
女考官低头看了他一眼。
东方末的右手——他一直没有动用的那只手——从下方向上穿出,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了女考官的下颌上。
力量不大。
但够了。
因为女考官说过——“让我感觉到疼”。
女考官的头微微后仰了一下。
计时器响了。
“第五十二秒。有效反击。合格。”
东方末站在原地,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右手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
他转身走出场地。
经过候场区的时候,蓝天画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的眼眶有点红。
“你是故意的。”她说,声音有点哑,“你从第三十三秒开始,就知道自己只能硬接那一腿才能靠近她。”
东方末看了她一眼。
“你有更好的办法?”他说。
“我——”蓝天画噎住了。
“没有就闭嘴。”东方末说,但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冷。更像是一句没什么力气的、累到极致之后的随口应答。
然后他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蓝天画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很快。她说不清楚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东方末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了血的味道、汗的味道、以及雷电劈开空气之后的焦糊味。
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息。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