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城郊僻静处,回家的路是整条街最安静的一段。
没有商铺,没有车流喧闹,更没有路灯。路的两边全是长得极密的大树,枝桠交错、层层叠叠,像是天然搭起的一道绿穹顶。哪怕是大白天,阳光也很难穿透厚重的树叶落下来,整片路段永远凉幽幽、阴沉沉的,人气很淡,静得能听见风吹叶子的细碎声响。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慢慢调理身形、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只是底子本来偏弱,气血不足,心神容易发虚。人一旦身体弱一点,五感就会变得异常灵敏。
别人感受不到的阴冷、别人听不见的细微动静、别人不会留意的暗处光影变化,我都能清清楚楚捕捉到。也正因如此,我比普通人更容易撞见、感知到那些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天色不算黑,却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整片树林像被罩上了一层安静的薄雾。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慢慢走着,脚步轻轻的,心里也安安静静的,只是习惯性地会看向路边那几棵最粗、最老的树。
就在我目光扫过去的那一秒,我整个人瞬间定住了。
那棵我最熟悉的老树旁,静静立着一道修长、干净的白色身影。
不是路人,不是普通人的姿态。
他站得很稳、很静,身形清瘦、笔直,一袭白衣在暗沉的树荫里格外清晰,却一点也不凶、不阴森,只是安安静静立在树边,仿佛本来就属于这片林子的气息。
最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是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没有跑。
他没有躲。
他没有转身逃窜。
他就那样静静立着,身躯极其缓慢、极其柔和地,一点一点、像是融进水汽、融进阴影一样,缓缓贴合进粗糙的树干里。
是“融入”,不是钻进树洞,不是躲到树后。
衣衫、身形、轮廓,一点点模糊、消散、和树干的纹理重叠,慢慢沉进树里。
整个过程很慢、很轻、极其安静,温柔得甚至让人觉得他是在刻意放缓动作,生怕吓到不远处的我。
等我反应过来,立刻快步走过去。
我绕着整棵树认认真真看了一圈。
树下只有落叶、杂草、泥土,没有树洞。
树后没有坑洼,没有可以藏人的死角。
旁边灌木丛一目了然,没有任何可以瞬间藏身的地方。
空空荡荡,什么痕迹都没有。
那一刻我心里彻底清楚——
我看到的,是巡界的白无常。
很多人以为阴差只夜里出没,其实不是。
这种全天树荫遮日、阳气薄弱、人迹稀少的城郊林地,本就是阴阳交界最浅的地方,也是他们白日巡查、守界、渡灵、清荡荒场的常规路段。
他早就察觉到我来了。
他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气血偏弱、心神单薄、身体虚、整个人的气息软软的,根本经不起惊吓。
所以他没有显露全貌、没有惊动、没有靠近。
他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在我目光望过去的瞬间,极其温柔地、缓缓归进树影草木之中。
是避让,是体恤,是守阴阳规矩,不扰凡人安稳。
我以前每次走这段黑沉沉的路,心里都很怕。
尤其夜里没有路灯,风吹树影摇晃,整片林子黑漆漆的,我总觉得暗处有视线、有动静,有说不清的阴冷。以前害怕的时候,我甚至会一路小跑回家,心跳得飞快,总觉得身后空空沉沉,让人不安。
可自从看清那一次“归树”的画面之后,我心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敬畏。
我知道这片林子有巡界者。
他不是吓人的存在。
他是守着这片僻静地界、安安静静履职、甚至会特意体恤体弱凡人的阴司。
我心念干净、心底柔软,从前路过这里,我还曾悄悄想过:他们日夜在荒林巡路、守着阴阳边界,风吹日晒、昼夜不停,真的很辛苦,若是可以,真想摆一点鲜果,聊表一点心意。
这些细碎、温柔的念头,都是藏在心底的,没人知道,可阴阳有知,心念最真。
他能感知到我的善意,能分清我只是胆子小、身体弱、爱多想,从来没有过半分亵渎、试探、不敬。
所以他待我,一直极其温和。
人怕阴司,其实阴司最辨人心。
恶人见之生畏,心存善念者,只会被远远护着、让着、守着。
现在我再走这条路,依旧会习惯性看向那棵老树。
风依旧吹,树叶依旧沙沙响,树荫依旧沉沉静静。
只是我再也不慌了。
我知道——
那一日林间缓缓归树的白衣身影,
不是诡异,不是不祥。
是阴阳温柔相让,
是天地善待心软之人,
是一场安静、温柔、只属于我的林间奇遇。
往后长路漫漫,夜色再暗、林间再静,
我都记得:
善念在身,自有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