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住院部的走廊彻底静了下来。
林砚把奶奶的被子掖了掖,老人已经能含糊地说几个字,刚才还拉着他的手嘟囔“小砚瘦了”,此刻呼吸平稳,眉头舒展了不少。他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看见夏野正蹲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没烟,只有半张被撕下来的账单。
“还没睡?”林砚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夏野猛地把账单塞进烟盒,转身时带倒了脚边的塑料凳,发出“哐当”一声。他慌忙扶住凳子,耳尖发红:“刚醒,看会儿月亮。”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一轮满月悬在夜空,清辉透过铁栏杆洒进来,在地上拼出细碎的格子。阳台的晾衣绳上,夏野那件蓝白校服还在滴水,水珠坠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手里拿的什么?”林砚盯着他攥紧的烟盒。
“没什么。”夏野把烟盒往口袋里塞,动作却慢了半拍。林砚眼疾手快地抽了过来,展开那张被揉得发皱的纸——是家电商场的维修单,上面“维修费:1200元”的字样被红笔圈了圈,付款人那一栏空着。
“你家东西坏了?”林砚抬头看他。
夏野的肩膀垮了垮,没再隐瞒:“上周打球把邻居家的空调外机砸了,他妈今天找上门,说不修就报警。”
林砚捏着账单的手指紧了紧。1200元,刚好是夏野昨天垫的住院费的三分之一。他想起夏野书包里那本掉了页的漫画教程,想起他总穿的那双鞋底快磨平的篮球鞋——这小子嘴上说着“压岁钱多”,其实自己的日子未必宽裕。
“钱够吗?”林砚问。
“够……”夏野含糊地应着,眼神飘向窗外,“我妈给的生活费还剩点,凑凑就行。”
林砚没接话。他知道夏野在撒谎。上周去夏野家取落在那儿的笔记时,他亲眼看见夏野妈把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塞进钱包,嘴里还念叨着“这个月电费又涨了”。
走廊的声控灯突然灭了,两人陷入一片朦胧的月光里。夏野摸出手机想开灯,被林砚按住了手。
“别开。”林砚的声音很轻,“省点电。”
夏野愣了愣,真的把手机揣回了口袋。两人就着月光蹲在窗边,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还有病房里隐约传来的监护仪滴答声。
“其实……”林砚突然开口,“我周末去便利店打工,老板说能给我加两个夜班,算双倍工资。”
夏野转头看他,月光落在林砚的侧脸,把他下颌线的轮廓描得很清晰。这还是林砚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打工的事,以前问起,他总说“没事做,打发时间”。
“不用。”夏野立刻摆手,“我自己能搞定,大不了……大不了把我那套限量版漫画卖了,肯定够。”
那套漫画林砚见过,夏野宝贝得不行,每次翻都要先洗手,书脊上连个折痕都没有。
“漫画别卖。”林砚把维修单叠好,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下周末我请个假,跟你一起去修空调。”
“你去干嘛?”
“我爸以前是修家电的。”林砚的声音低了些,“我跟着学过两手,说不定能砍砍价。”
夏野愣住了。他认识林砚两年,只知道他爸在他小时候就走了,具体做什么的,林砚从来没提过。此刻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修家电”三个字,夏野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这个总是低着头做题的少年。
声控灯“啪”地亮了,大概是远处的脚步声惊动了它。林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看看奶奶,你早点睡。”
夏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上周在林砚家阳台看到的景象——角落里堆着几个拆开的旧收音机,零件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压着本翻卷了角的《家电维修手册》。当时他只当是林砚捡来的废品,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少年藏在书本背后的另一种生活。
凌晨一点,林砚被手机震动惊醒。是便利店老板发来的微信:“小砚,明天能来替个班吗?晚八点到早六点,给你三倍工资。”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好”。指尖退出微信时,不小心点开了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夏野趴在教室后排睡觉,阳光落在他脸上,嘴角还沾着点面包屑。当时觉得好笑存下来,现在看着,却觉得心里软软的。
他起身去阳台接水,看见夏野的校服还在滴水,便伸手把晾衣绳往高处拉了拉。月光穿过湿漉漉的布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谁在轻轻摇晃着一块蓝白相间的布。
口袋里的维修单硌着腰,林砚摸出来又看了看。1200元,加上奶奶后续的药费,确实是笔不小的数目。但他不慌了,甚至觉得心里有点踏实——就像小时候跟着爸爸去修冰箱,再复杂的线路,只要一点点理清楚,总有修好的那天。
回到病房时,夏野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陪护床上,蜷缩着身体,像只怕冷的猫。林砚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外套口袋里的柠檬糖硌了他一下,他摸出来,轻轻放在夏野的枕头边。
月光从窗户溜进来,刚好照在那颗糖上,透明的糖纸泛着淡淡的光。林砚看着夏野的睡颜,突然想起奶奶清醒时说的话:“那个常来的小伙子,眼神亮,是个好孩子。”
他低头笑了笑,转身坐在床边,翻开物理错题本。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监护仪的滴答声,还有夏野均匀的呼吸声,在月光里揉成一团,竟格外安宁。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斜,把阳台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谁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