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下数日,宫城覆上一层素白,天地间一片静谧,可朝堂与后宫的人心,却从未真正安稳。
太子萧景琰接连折损颜面,代管户部的职权被收回,行事愈发收敛,表面上依旧恪守储君本分,每日按时上朝处理公务,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再无半分往日的张扬。但明眼人都清楚,他心中积怨已深,不过是暂时蛰伏,伺机而动。
经粮米构陷一事,朝中不少中立官员看清了太子的手段,私下里颇有微词。一部分人开始刻意与东宫保持距离,还有几位素来刚正、不涉党争的文臣,更是对沈清辞多了几分赞许。
这日雪后初晴,暖阳穿透云层,洒在宫道的积雪之上。沈清辞依例前往御书房向帝王问安,途经文华殿附近,正巧遇上几位翰林院学士并肩而行。
为首的林学士年过五旬,学识渊博,为人耿直,在朝中声望颇高,向来不依附任何皇子派系。他望见沈清辞,率先拱手行礼,语气诚恳:“长公主。前日户部一事,公主临危不乱,据理自证,仁心与胆识,令我等敬佩。”
其余几位学士也纷纷见礼,言语间皆是真心敬重。
沈清辞连忙侧身回礼,姿态谦和:“诸位大人谬赞。清辞不过是据实而言,不敢当诸位抬爱。”
几句寒暄过后,众人顺势停下脚步闲谈。言谈之间,几位学士忍不住感慨,如今夺嫡之势愈演愈烈,朝堂被派系裹挟,不少官员身不由己,直言敢谏之人越来越少。
“太子心胸狭隘,二皇子虽沉稳,麾下亦多汲汲营营之辈。偌大朝堂,竟难寻一处清净之地。”林学士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沈清辞静静聆听,并未轻易发表言论,只偶尔附和一二。她心里明白,这些清流文臣手握言路,虽无实权,却能左右朝野舆论,是朝堂中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厌恶党同伐异,看重品行与本心,这便是彼此之间最大的契合点。
一番交谈结束,几人各自离去。分别之时,林学士隐晦道:“往后公主若有难处,但凡我等能出力之处,定不会袖手旁观。”
一句承诺,意味深长。
回到昭阳宫,老仆听闻此事,眼中满是欣喜:“公主!林大人他们可是朝中清流领袖,能得他们相助,往后再有流言构陷,便有人为我们发声了!”
“算不上相助,只是志趣相投罢了。”沈清辞落座,抬手拂去肩头落雪,“这些大人坚守本心,不愿卷入夺嫡纷争,我亦是如此。彼此惺惺相惜,远比刻意攀附来得牢靠。”
依附他人得来的助力终有尽头,唯有理念相合,才能长久同行。
可树大招风,沈清辞与清流官员往来密切的消息,很快便传入东宫与二皇子府。
东宫之内,萧景琰听完属下禀报,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面色阴翳:“沈清辞倒是好手段,短短时日,竟拉拢了翰林院那群老顽固。这群人笔锋犀利,最擅长借言论事,若是任由他们站在沈清辞一侧,往后想再动她,更是难上加难。”
一旁谋士躬身道:“殿下,清流文臣软硬不吃,威逼利诱皆无用。不如暂且放任,不必主动招惹。如今我们接连失利,当务之急是稳固自身阵营,安抚世家与旧部。”
萧景琰冷哼一声,终究按捺下动手的念头。接连几次出手都落得惨败,他深知此刻不宜再贸然行事,只能暂且隐忍。
而二皇子萧景渊得知消息,态度则截然不同。
暖阁之内,炭火融融。萧景渊把玩着一枚玉扣,嘴角噙着淡笑:“有意思。本以为她只会固守一隅,独善其身,没想到竟懂得暗中联结力量。看来这位长公主,是真的想在这盘棋局里站稳脚跟。”
幕僚上前献策:“殿下,沈清辞如今有清流官员相助,实力渐长。她与太子势同水火,正是我们拉拢的最佳时机。不如派人前去递话,明示愿与她联手,共抗太子。”
“不可。”萧景渊当即摇头,目光深邃,“她素来警惕,最忌被人视作棋子。先前我们示好,她便刻意保持距离,如今若是强行结盟,只会适得其反。”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不必提结盟之事。往后但凡太子针对她,我们暗中略作周旋,帮她牵制一二即可。不求她投靠,只求让太子处处受限。坐山观虎斗,远比亲自下场要稳妥。”
二皇子打定主意,继续游走在暗处,借力制衡。
一时间,三方势力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太子步步谨守,伺机反扑;二皇子暗中牵制,坐收渔利;沈清辞联结清流,稳扎稳打。
宫中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几日后,宫中举办宗室家宴,宴请皇室宗亲与命妇。不同于严肃的朝堂,家宴之上多是女眷闲谈,却也是后宫势力暗中交锋的场所。
苏婉柔禁足期满,此番也随苏家命妇一同赴宴。经历数次挫败,她收敛了往日的娇纵,眉眼间多了几分隐忍,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却依旧藏着怨毒。
宴席之上,众命妇轮流上前向帝后请安,闲谈间难免议论起近日朝堂旧事。有人提起粮米一案,纷纷称赞沈清辞仁厚聪慧。
苏婉柔听在耳中,心中不甘,端着酒杯缓步上前,面上挂着温婉笑意:“长公主风姿卓绝,遇事从容,实在令人钦佩。往日多有误会,还望长公主不要放在心上。今日借一杯薄酒,婉柔向公主赔罪。”
她姿态放得极低,当着满殿宗室命妇的面,做出诚心致歉的模样。若是沈清辞拒不接受,反倒会落得斤斤计较、容不下人的名声。
周遭众人的目光瞬间齐聚二人身上,气氛悄然紧张。
老仆立在沈清辞身后,暗暗捏了一把汗,深知这又是一场刻意的试探。
沈清辞抬眸,看向眼前故作柔顺的苏婉柔,心中了然。对方依旧是想借人情世故,给自己设下圈套。
她端起身前酒杯,浅笑着抬手相迎:“苏小姐言重了。过往纠葛,皆是过往。今日乃是宗室家宴,理应欢叙,不必再提旧事。”
话音落下,二人杯沿轻触,各自饮下杯中酒。
一番应对,得体大度,既接下了对方的歉意,又没有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满殿之人看在眼里,皆是暗自点头。
苏婉柔一计落空,心中不甘,却再找不到发难的由头,只能强压下情绪,转身离去。
宴席过半,殿外侍卫入内通报,摄政王谢临渊到了。
谢临渊本无需参与女眷为主的宗室家宴,今日前来,显然另有缘由。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入殿后先向帝后行礼,目光下意识便扫向沈清辞所在的方向。
待应酬完一众宗室亲贵,谢临渊缓步走到沈清辞身侧,低声道:“近日你与翰林院诸臣往来密切,太子与二皇子皆已留意。清流虽好,却也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行事还需再低调几分。”
他身居高位,洞悉各方动向,此番提醒,句句切中要害。
沈清辞微微颔首:“多谢摄政王提点。我心中有数,从未想过结党,不过是君子之交罢了。”
“我知晓你的本心。”谢临渊目光沉静,“只是这深宫朝堂,从不会以本心论对错。树敌渐多,便要多留后手。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简单几句关怀,胜过千言万语。
家宴直至暮色四合才散去。
归途路上,雪后寒风凛冽。沈清辞坐在车辇之中,掀开车帘,望着沿途错落的宫阙,思绪翻涌。
如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有清流官员作为舆论支撑,有谢临渊暗中照拂,身边亦有忠心之人相伴。可越是如此,身处的漩涡便越深。
太子的敌意从未消减,二皇子的试探从未停止,后宫妃嫔、世家命妇各怀心思,这盘棋局早已身不由己。
“公主,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老仆轻声询问。
沈清辞放下车帘,眸色坚定:“守本心,谨言行,广结善缘,不立派系。太子一日不罢休,争斗便一日不会结束。我们不求主动争权,只求站稳脚跟,护得自身周全,亦能守心中正道。”
车辇缓缓行至昭阳宫门前。
刚下车辇,便有宫人来报,宫外有数名城郊百姓送来亲手缝制的冬衣与粗粮,感念她往日接济之恩,如今守在宫门外不肯离去。
沈清辞闻言,心头一暖,即刻命人将百姓请入偏殿相待。
寻常百姓不懂朝堂纷争、深宫算计,只知谁心怀善意,便感念谁的恩德。这份来自底层的质朴民心,是她在波诡云谲的宫廷之中,最踏实的底气。
而此刻的东宫,萧景琰站在廊下,望着漫天寒星,周身寒意彻骨。
“沈清辞,有清流撑腰,有民心依附,还有摄政王暗中庇护……你的底气,倒是越来越足了。”他低声自语,眼底戾气翻涌,“但你别忘了,储君之位仍在我手中,东宫根基未损。今日暂且容你风光,来日,我定要将你拥有的一切,尽数碾碎。”
暗处的算计,再度悄然酝酿。
深宫风雪未停,各方势力彼此牵制、相互试探。游走于各派之间的沈清辞,步步谨慎,步步向前。
这一场横跨后宫与朝堂的博弈,才刚刚走向更深的层次。前路风雨漫漫,她执心为刃,以善为盾,从容迎向所有即将到来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