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终尽,破晓穿云。
外山动乱在天蒙蒙亮时彻底肃清。
所谓无锋余党滋扰,不过是几支残影虚晃、烟火惑眼,无一人真正进犯,无一人真正搏杀。
一场彻头彻尾的调虎离山。
宫尚角提剑立在初晨的风里,玄色衣袍染尽夜露寒霜,指尖握剑的力道绷得指节泛白,心底那股莫名的惶恐,从深夜到破晓,层层堆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太静了。
静得诡异。
昨夜的动乱来得刻意、虚浮、毫无章法,偏偏精准卡在他唯一无法拒绝、必须亲征的节点上。
念头刚起,一股灭顶的寒意骤然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
“回宫!”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提剑纵身掠影,身形如风,不顾一切狂奔回角宫。
心底唯一的念想——她要好好的。
哪怕她永远冷漠、永远疏离、永远不原谅他。
只要她还在殿中,好好活着,他就还有赎罪的余地,还有余生可熬。
可踏入角宫的那一刻,天地骤然倾覆。
整座庭院空空荡荡,晨风吹过落木,簌簌作响,寂无人声。
值守侍卫僵立廊下,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不敢抬头看他。
主殿大门敞开,帘幕垂落,无风自动。
内里陈设依旧、汤药尚温、书卷摊开在昨夜那一页,唯独人去殿空。
一瞬间,宫尚角周身所有气息彻底冻结。
他一步步踏入内殿,脚步虚浮,眼底的破晓光亮尽数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漆黑死寂的荒芜。
“乐宁?”
他低唤一声,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无人应答。
空殿回声,空空荡荡,嘲弄他彻夜的守护、可笑的弥补、卑微的奔赴。
他疯了一般掀帘、翻找、穿梭整座宫殿,从主殿到偏殿,从廊下到亭台,从思浅阁到后院,一寸一寸寻,一步不落。
什么都没有。
没有素衣静坐的身影,没有清淡平和的眉眼,没有他守了整夜、盼了整夜的人。
只剩下被制服捆绑、刚刚被松绑、哭得浑身发抖的知画。
“宫主……”知画双膝跪地,泪不成声,“是上官浅!是她骗了小姐!深夜邀小姐凉亭散心,四周突然冲出无锋暗卫!奴婢拦不住……拦不住他们!小姐被他们带走了!”
一句话,轰然劈碎宫尚角最后的理智。
上官浅。
是他心软放过的人。
是他顾惜胎相、再三退让的人。
是他为了避嫌、刻意疏离、却依旧留她安居宫门的人。
他斩断旧情、倾尽温柔、赎罪弥补、步步谨慎。
到头来,是他亲手给了恶人机会,亲手将唯一的挚爱,送入地狱。
昨夜所有的细节瞬间反噬脑海——
她日复一日的示弱懂事、恰到好处的离间、永远无辜的姿态、永远需要呵护的柔弱。
所有的破绽,所有的刻意,所有的蹊跷,此刻尽数串联,清晰刺骨。
从头到尾,他是棋子。
安乐宁是筹码。
宫门安稳,是一场被精心设计的骗局。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胸腔炸裂而出。
清冷自持、隐忍半生、从不失态的宫二宫主,在空旷的大殿里,彻底崩溃疯魔。
眼底猩红遍布,血色翻涌,浑身气场暴戾可怖,周身器物尽数被他内力震碎,噼里啪啦碎裂满地。
碎瓷、碎木、碎帘、碎尽他所有余生念想。
他站在满目狼藉的空殿中央,浑身发抖,心痛得早已麻木,只剩下彻骨的疯癫与绝望。
“是我错……是我该死……是我害了你……”
他抬手死死按住心口,喉间腥甜翻涌,几欲呕血。
他亲手毁了她的家。
亲手杀了她的孩子。
亲手断了她的余生圆满。
最后,还亲手将她推入无锋囚笼。
世间最混账、最愚蠢、最不配活在世间的人,就是他宫尚角。
他宁愿无锋昨夜攻破宫门、宁愿自己战死沙场、宁愿万箭穿心。
也不愿换来这一场——她彻底消失、永无踪迹的绝境。
消息顷刻传遍整座宫门。
宫远徵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素来桀骜张扬的少年,此刻脸色铁青,眼底寒意彻骨。
宫紫商风风火火奔入殿中,看到满目狼藉、看到空殿无人、看到濒临疯魔的宫尚角,瞬间红了眼眶,心口发堵。
金繁带队火速封锁所有宫门出入口,全城戒严。
云为衫缓步踏入殿内,一身素衣,神色沉静凛冽,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肃杀。
所有人齐聚主殿,无人言语,殿内只剩沉沉死寂与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宫紫商咬着牙红着眼:“上官浅太歹毒了!装柔弱装可怜骗尽所有人!我们全都被她骗了!无锋从一开始就想要乐宁的血脉!”
宫远徵指尖攥得发白,冷声道:“安家血脉可愈万物、可炼秘术、可重塑无锋死士体质,是无锋觊觎多年的至宝。灭安家、逼上官浅、掳乐宁,从头到尾都是无锋布的大局。”
众人皆知事态凶险。
无锋拿到安乐宁,绝非囚禁那么简单。
他们要借她纯净血脉,重启禁术、壮大势力,一旦秘术成型,不止安乐宁必死无全尸,江湖倾覆、宫门危亡,天下大乱。
事态刻不容缓。
众人目光尽数落向素来洞悉无锋底细、熟知暗线布局的云为衫。
宫紫商急声开口:“云为衫!你一定知道对不对!无锋把人带去哪了!”
云为衫垂眸沉吟两息,抬眸时眸色冷彻如霜,字字笃定:
“我知道。”
“无锋近年蛰伏深山,弃了旧据点,在西峦迷雾谷设了新坞堡。”
“谷内常年雾锁、地势复杂、易守难攻、暗卫密布,是他们最隐秘、最安全的临时巢穴。”
“昨夜调虎离山、暗道撤离、山林接应,路线尽数指向西峦迷雾谷。”
据点锁定,位置确凿。
所有人瞬间定心,立刻转入紧急救人部署。
云为衫当仁不让,执掌全局,语速极快、布局缜密、分工清晰:
“第一,金繁即刻带宫门精锐铁骑,封锁迷雾谷所有出入口、山路、暗径,围而不攻,先断所有退路,防止无锋转移人质。”
“第二,宫远徵带毒医暗卫,备克制无锋迷香、禁制、外伤的所有秘药,随身待命。谷内多阴寒毒瘴,乐宁体虚刚愈,极易受侵,务必第一时间护她体质、稳住气血。”
“第三,宫紫商带队轻刃死士,潜行入谷,探查内部布防、暗卫点位、密室位置,摸清人质准确囚禁位置,避免强攻误伤。”
“第四,我亲自入谷,对接无锋内部暗线,瓦解他们阵法结界、破解禁制机关,为强攻开路。”
句句精准,步步稳妥,面面俱到。
最后,云为衫看向依旧立在殿中、周身猩红疯魔、气息紊乱的宫尚角,沉声道:
“宫尚角。”
“所有人可以乱,你不能乱。”
“她在谷中受苦、被囚、待救,你是唯一能亲自将她带回来的人。”
“收下情绪。此战,你为主攻。”
一句话,狠狠敲醒濒临崩溃的宫尚角。
他猛地抬眸,眼底猩红未褪,疯魔未散,却硬生生压下所有崩塌情绪。
极致的绝望,尽数转化为极致的暴戾与偏执。
他缓缓站直身子,眼底是毁天灭地的冷厉,声音低沉沙哑,字字带血:
“我主攻。”
“迷雾谷所有无锋余孽。”
“尽数诛灭。”
“上官浅我亲手处置。”
“我的人,我亲自接回来。”
哪怕踏平整座山谷。
哪怕血洗无锋全巢。
哪怕逆天改命、以身抵罪。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
再也不会让她受一分苦、一分伤、一分孤立无援。
全员领命,即刻动身。
铁骑整装、利刃出鞘、药囊齐备、暗卫潜行。
宫门众人,全员赴锋。
风卷破晓,杀气漫天。
一场倾尽宫门之力、赎罪救赎、血战夺人的终局营救,正式开启。
迷雾谷深处,冰冷密室之中。
安乐宁缓缓睫羽轻颤,即将苏醒。
她不知外界全员奔赴、为她倾巢而出。
她只知自己这一世,命途多舛、满身伤痕、终落囚笼。
却不知,千里奔赴的杀伐与救赎,已然为她,踏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