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秋风肃杀,墨云遮月。
整座宫门刚刚沉入静谧,远处外山防线骤然响起短促尖锐的哨声,火光一瞬划破沉沉夜幕。
无锋按照预定计划,刻意在宫门最远的外山边界制造动乱。不是强攻,不是厮杀,只是数十道暗影飘忽游走,纵火扰岗、击碎巡灯,装作余党卷土重来、伺机进犯的模样。
动静极大,烟火刺眼,慌乱的传报声层层递进,飞速传入角宫。
“宫主!外山发现大量无锋残影!防线异动,疑有潜伏势力蓄势突袭!”
“多处哨岗被扰,夜色太沉,恐有埋伏,请宫主即刻坐镇布防!”
宫规森严,外山防线牵动整座宫门安危,一旦失守,内宫必危。
尤其是如今无锋余孽未清、隐患尚存,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理、置全宫安危于不顾。
宫尚角原本守在偏殿,一夜紧绷,寸步不敢离开安乐宁半步。听闻急报的刹那,他心头猛地一沉,第一反应不是奔赴外场,而是转头望向内殿。
灯影浅浅,帘幕静垂,里面是他拼尽余生想要守护的人。
他最怕离开,最怕他一走,便出变数。
可外山火情汹汹,哨声不断,事态紧迫,容不得他私念逗留。
他死死攥紧掌心,眼底满是焦灼与不安,沉声吩咐近身侍卫:“严守主殿,寸步不离!殿内半步不得放人靠近,任何人求见、求陪、求移步,一律回绝!”
侍卫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千叮万嘱,万般不放心。
可他终究必须离去。
为了护她身后安稳,为了扫平宫门隐患,为了杜绝来日所有可能惊扰她的危机。
宫尚角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内殿方向,转身提剑,步履匆匆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宫门兵力随之外调,外山尽数集结守备,内宫瞬间虚空。
偌大巍峨角宫,看似灯火依旧,实则外紧内松,核心守备瞬间空洞。
思浅阁的窗纸后,上官浅静静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褪去。
时机到了。
天罗地网,万事俱备。
她缓了缓气息,压下心底所有冷算计,重新铺展一身柔弱温顺的气度,抬手拢了拢衣襟,护住小腹,缓步朝着主殿走去。
夜风微凉,她走得极慢、极轻,姿态安分又可怜,全然是受惊难安、孤苦无依的模样。
守在殿门口的侍卫虽得令严守,可面对身怀六甲、身世飘零、素来温顺不争的上官浅,心底天然卸了大半戒备。
加上这些日子她安分守己、从无半分逾矩,人人皆以为她只是受惊难眠,想来寻些慰藉。
无人设防,无人起疑。
上官浅走到殿门前,轻声开口,声音微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脆弱:“劳烦通传一声乐宁夫人。”
“外山忽然起乱,烟火冲天,我独自在思浅阁,心惊难安,胎动隐隐不稳……夜深风冷,实在惶恐,只求夫人移步院中凉亭,陪我小坐片刻,稍稍定心便好,绝不敢叨扰太久。”
字字卑微,句句可怜。
身怀身孕、夜惊难安,只是求主母温存片刻、安稳心神,情理之中,无可拒绝。
内殿里,安乐宁尚未安睡。
她静坐灯下,神色淡然,对外山的动乱、远处的火光、纷乱的人声,皆是漠然置之。
乱世纷争、宫门杀伐、祸福动荡,早已与她无关。
她此生早已乱到底、痛到底、碎到底,再无风雨可惊,再无波澜可扰。
听闻侍女传来的回话,她沉默片刻。
她知上官浅孤苦漂泊、身怀子嗣,夜里受惊心慌,亦是人之常情。
她无心刁难、无心凉薄、无心计较过往种种细碎纠葛。
终究只是一个为孩子苟活的可怜人。
“带路吧。”
她淡淡应声,起身随侍女走出内殿。
知画紧随身后,低声担忧:“小姐,夜色太深,外面不安稳,不如奴婢替您回绝?”
安乐宁轻轻摇头:“无妨,院中凉亭,咫尺之地,片刻便回。”
她坦荡通透,从未设防。
她从没想过,一个柔弱怀身、无依无靠、步步隐忍的妇人,会藏着吞蛇噬心的歹毒。
院中秋夜,风凉叶落。
凉亭孤灯一盏,摇曳昏黄。
上官浅早已等候在此,见她缓步而来,立刻起身相迎,眉眼温顺,满目感激,连连致歉:“深夜叨扰夫人,实在罪过,只是我孤身一人,实在怕极了这夜里的动乱。”
安乐宁淡淡颔首:“无碍。”
她刚刚落座,尚未开口半句。
骤然——
四周暗处,无声无息翻出数道黑衣暗影。
速度极快,动作极稳,训练有素,直指目标。
不等安乐宁与侍女反应,一道极淡极柔的安神烟香骤然漫开,无声裹住整个凉亭。
无毒、无伤、无痛。
只静静沉敛心神,让人四肢发软、意识发沉、无力挣扎。
知画脸色骤变,厉声呵斥:“什么人!敢闯角宫!”
她刚要拔剑护主,便被暗卫迅速扣住制压,捂住口鼻拖至一旁,死死禁锢,发不出半点声响。
安乐宁心头微凛,瞬间明白——从始至终,都是局。
归宫是局,示弱是局,离间是局,今夜深夜相邀,更是绝杀之局。
她猛地侧首看向身侧温顺浅笑的上官浅。
这一刻,上官浅再也不必伪装。
所有柔弱、温顺、愧疚、懂事尽数褪去。
她侧眸看着神色微白、却依旧沉静的安乐宁,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笃定的笑意,轻声道:
“乐宁夫人,对不住了。”
“我要我的孩子平安顺遂。”
“你的血脉,刚好能换我母子一生安稳。”
一句话,撕开所有假面。
真相刺骨,全盘揭晓。
原来无锋从未放过安家血脉。
原来上官浅归宫,从来不是无路可走。
原来所有偶遇、所有示弱、所有亲近、所有温柔,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刻。
安乐宁四肢渐渐发软,意识缓缓发沉,却依旧脊背挺直,目光清冷,无半分狼狈惶恐。
她不挣扎,不哭闹,不怒骂。
只是静静看着上官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悲凉。
原来她这一生,家破人亡、丧子孤苦、受尽伤痕,最后还要沦为旁人换取安稳的棋子。
真是荒唐,真是可笑,真是命如草芥。
意识彻底沉落的最后一瞬,她耳边只剩上官浅温柔却冰冷的声音:
“带走。”
暗卫上前,动作稳妥利落,用宽大黑袍裹住她软倒的身子,不露半点痕迹。
迅速撤离凉亭,沿着早已清空、布好的隐秘暗道,悄无声息离开层层宫门。
全程无痕、全程寂静、全程无人察觉。
宫门外,备好的马车隐在山林阴影之中,帘幕厚重,密闭严实。
暗卫将昏迷的安乐宁稳稳送入车中,驾车疾驰而去。
一路穿山越林,远离宫门地界,直奔无锋隐秘据点。
……
天色将朦未朦,深山荒芜,壁垒森严。
一座隐蔽在重山雾霭中的废弃坞堡,便是无锋此次的临时据点。
阴冷潮湿,杀气沉沉,四下皆是蛰伏的死士,无半分人气暖意。
马车稳稳停驻。
昏迷未醒的安乐宁,被小心翼翼抬入最深处的密室。
石室四壁寒凉,石床冰冷空硬,无枕无衾,荒芜死寂。
他们不敢伤她、不敢害她、不敢污她分毫。
安家血脉是至宝,是无锋倾尽心力想要掌控的逆天底牌,必须完好无损、气血纯净。
只将她牢牢安置在此,静待她苏醒。
静待开启属于安家血脉的,逆天秘术。
……
而此刻的宫门之外。
宫尚角还在浴血布防、彻夜肃清余党,拼尽全力扫清外山隐患,满心满眼都是尽快平乱、尽快回宫、尽快守着他的乐宁。
他一无所知。
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安稳,早已崩塌。
他拼死想要赎罪余生的人,早已被他放过、怜过、信过的旧人,亲手送入无锋虎口。
长夜未尽,大错已成。
等他破晓归宫之时,
等待他的,将是一座空空荡荡、再无归人的死寂角宫。
和他此生永世,再也补不回来的、灭顶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