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瓣顺着窗沿悠悠飘落,落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粉白点点,衬得殿内气氛愈发凝滞。
萧珩伸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掌心残留着落空的凉意。方才那一下侧身避让,动作轻柔,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所有的热切与期盼尽数隔绝在外。他望着苏泠淡然无波的侧脸,心口像是被一团湿冷的棉絮堵住,闷得发慌。
执掌朝政一年有余,他见过朝堂之上尔虞我诈,经历过手足相残的血腥争斗,面对千万人的跪拜与算计,他从不动摇,可唯独在眼前这人面前,所有的强硬与锋芒都尽数收敛,只剩下无措与惶恐。
“情爱于你而言,当真就如此不堪一提吗?”萧珩的声音低哑,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只剩少年人求而不得的落寞,“我不求你立刻倾心,只愿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在你身边,难道也不行?”
苏泠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来的海棠花瓣。花瓣柔嫩,在她苍白的指尖微微颤动,一如这深宫之中飘摇不定的人心。她目光望向宫墙之外那片望不到尽头的天际,语调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陛下身居九五之尊,天下美人任君挑选,朝堂社稷尚需你劳心费神,何必将心思耗费在我身上。”她缓缓松开手指,花瓣随风远去,“我这副身子常年被病痛纠缠,命数浅薄,本就不是能陪人共赏人间烟火的人。与其执着于我,不如放眼朝堂与天下。”
她搬出身体的缘由,这是最稳妥的推脱,也是最真实的现状。这具躯体先天孱弱,经不住折腾,而她本身,更是从诞生起就注定漂泊,从来没有为谁驻足的道理。
“身子弱,我便寻遍天下名医,用世间奇珍为你续命;命数浅薄,我便祭天地、请方士,逆天改命也要将你留在身边。”萧珩上前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墨色的眼眸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偏执的光芒,“江山万里,若是没有你相伴,于我而言,不过是一片冰冷的砖瓦,毫无趣味。”
从小到大,他追逐权力,争夺帝位,只为挣脱黑暗的过往,寻找记忆里那一点微光。如今微光就在眼前,他拼尽一切也绝不会放手。
殿外伺候的两名侍女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们跟在碎雪轩日久,早已看清帝王对自家主子的一往情深,也明白主子始终淡淡的态度。一热一冷,一追一避,这般拉扯,看得人心下忐忑,却又不敢有半分插嘴的胆量。
苏泠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她能抚平他的暴戾,修正他扭曲的心性,却终究无法左右一个人根深蒂固的执念。系统只要求完成救赎任务,并未规定要回应对方的情意,这也让她更加坚定了本心。
“陛下,话已至此,多说无益。”她转过身,重新坐回软榻之上,端起桌边微凉的清茶抿了一口,以此结束这场僵持的对话,“时辰不早,陛下还是回紫宸殿处理政务吧。深宫之中,一举一动皆有人窥探,陛下频频逗留此地,难免引来朝野非议。”
她刻意提起外界的流言蜚语,试图让他清醒。身在帝王之位,一言一行都牵动着整个王朝,儿女情长一旦过度,便会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
萧珩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这些日子,朝堂之上早已出现不少流言,有人暗讽他沉溺美色、荒废朝政,还有世家暗中递上奏折,恳请他充盈后宫、绵延子嗣。那些奏折都被他压在案底,递奏折的官员也被他不动声色地调离了京城。
他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可他唯独不想让这些流言伤害到苏泠半分。
“非议由他们去说,有朕在,无人敢伤你分毫。”萧珩走到软榻旁坐下,却不再刻意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陪着她,语气软了下来,“我不逼你。你不愿提及情爱,那我们便只如往日一般相处就好。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仅此而已。”
他选择了退让。既然强硬逼迫只会让她愈发疏离,那他便放慢脚步,以陪伴为名,守在她身旁。他不信,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捂不热一颗冰封的心。
苏泠见他不再纠缠,也便不再多言。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以及偶尔几声鸟鸣。一人静坐看书,一人默然相伴,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
【叮咚!目标人物萧珩好感度维持85(深爱执念),未出现下降;黑化值小幅波动,当前18%。宿主目前已完成主体救赎,只需保持现状七日,待其心性彻底稳固,即可结算任务脱离位面。】
【提醒宿主:对方执念极深,脱离时大概率会引发对方情绪暴走,请提前做好准备。】
系统的警示在脑海中响起,苏泠神色未变,心中早有预料。萧珩如今的心性虽不再暴戾嗜杀,但偏执的本性并未彻底根除。当他发现自己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人凭空消失,必然会掀起风波。
不过这与她无关。任务规则既定,位面的后续走向,从来都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情。
一连六日,日子都在这般平静的相伴中度过。
萧珩每日按时前来,陪她煮茶、赏景、闲谈,绝口不提情爱之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感到压迫,又时时刻刻彰显着独有的偏爱。碎雪轩的日子安逸闲适,宫中的流言渐渐被帝王雷霆手段压制,再也无人敢私下议论。
太医院的汤药日日准时送来,配合着珍稀药膳,苏泠这具身体的状态一日好过一日,面色褪去了常年的惨白,添上了几分淡淡的血色,行走坐卧之间,也少了往日的气短乏力。
萧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满心欢喜。他只当是两人相处愈发融洽,她的心境放宽,身体才得以好转,却不知,这是她在为即将到来的脱离,调整自身状态。
第六日深夜,深宫万籁俱寂。
紫宸殿内灯火长明,萧珩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案头依旧摆放着那枚未曾送出去的羊脂玉镯,温润的玉光在烛火下流转。
他指尖摩挲着玉镯表面细腻的纹路,眼底满是温柔与期许。再过几日便是暮春游园宴,宫中所有宗室、世家女眷都会出席。他打算在宴会上,当众册封她为宸妃,给她堂堂正正的名分,让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他心尖之人。
他相信,只要名分既定,朝夕相伴,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
怀揣着这份憧憬,萧珩收拾妥当,借着夜色,独自走向碎雪轩。他习惯了睡前去看她一眼,确认她安睡无恙,才能安心入眠。
碎雪轩内灯火昏黄,侍女早已在外间睡下,内室一片静谧。萧珩放轻脚步,掀开轻薄的纱帘,望向床榻。
少女侧身而卧,长发散落在锦枕之上,呼吸均匀绵长,眉眼恬静,宛若月下安眠的冰雪精灵。
萧珩伫立在床前,久久没有移动目光。夜色掩盖了他所有的帝王锋芒,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他缓缓伸出手,想要拂开挡在她脸颊旁的一缕发丝,指尖在距离她肌肤一寸之处,终究还是停住了。
他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泠泠,再等等我。”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游园宴之后,我便给你名分,往后余生,我护你一世安稳,再也无人能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满心憧憬着未来,却不知,他所期盼的余生相守,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泡影。
床榻上的苏泠看似沉睡,意识却始终清醒。他的低语一字不落传入耳中,她心中毫无波澜,只默默计算着时间。
七日之期,明日便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