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碎雪轩初遇后,萧珩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无人知晓九五之尊为何偏偏偏爱这荒芜苦寒的冷宫。
往日从无圣驾踏足的碎雪轩,自此之后,日日都有帝王身影悄然到访。
有时是大雪初霁的午后,有时是夜色深沉的傍晚,他从不声张,不带仪仗,只携一两名暗卫,独自前来。
宫中宫人太监皆是心惊胆战,百思不得其解。谁也想不到,堂堂大晟帝王,手握生杀大权,清冷寡情,杀伐狠厉,竟会日日奔赴一处冷宫,陪伴一位无权无势、体弱多病的罪臣遗孤。
唯有萧珩自己清楚心底的异样。
他贪恋碎雪轩的安静,贪恋苏泠身上干净清冷的气息,贪恋她平淡温柔的语调,贪恋在她身边时,不必设防、不必猜忌、不必紧绷神经的片刻轻松。
在旁人面前,他是阴鸷狠戾、喜怒无常的帝王,步步算计,处处防备,无人可信。
唯独在温泠面前,他可以卸下满身铠甲与戾气,做片刻寻常少年。
苏泠待他永远温和疏离,分寸恰到好处。
她不会刻意讨好,不会曲意逢迎,不会窥探他的心思,更不会觊觎他的权柄。
他来时,她从容相伴,煮茶观雪,静坐闲谈;他离去,她亦不挽留,只是淡淡颔首道别,神色无波。
她从不对他提任何要求,不求荣华,不求赦免,不求名分,安静得像一捧落雪,干净纯粹,无欲无求。
可越是这样,萧珩心底的执念与偏爱,便越是疯长。
他见她居所苦寒,炭火稀薄,衣物单薄,当夜便下旨,将宫内最上等的银丝炭、暖绒衣料、珍稀药材,尽数送往碎雪轩。
原本破败的殿宇,一日之内被宫人翻新修缮,窗棂重糊、墙壁粉刷,屋内陈设尽数换成上等紫檀木家具,暖炉长明,暖意融融,再无半分寒凉。
碎雪轩,一夜之间,从无人问津的冷宫,变成了深宫之中最特殊的居所。
宫人从最初的怠慢轻视,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恭敬侍奉,无人再敢半分苛待。
萧珩日日前来,陪着她煮雪烹茶,看着她凭窗看书,安静静坐。
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移。
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轻垂的长睫,看着她孱弱却挺拔的身形,心底荒芜多年的角落,一点点被填满。
【叮咚!萧珩好感度持续上涨!当前好感度45(心生偏爱)!】
【黑化值-15%!当前黑化值74%!宿主救赎进度稳步提升!】
系统持续播报数据,看着不断下降的黑化值,满心欢喜。
唯有苏泠心如止水。
她太懂这种人心变动。
缺爱的人最是偏执,一点温柔便能让他沉沦入骨,一点善意便能让他执念终生。
一如上一个世界的林屿,一如眼前的萧珩。
皆是浮萍逐光,皆是痴人自困。
这日午后,暖阳破雪,天光正好。
碎雪轩庭院落雪消融,枝桠清新。
苏泠体虚不耐久坐,靠在软榻上静养,手中捧着一本古籍,眉眼轻阖,神色安然。
萧珩坐在她身侧的软椅上,目光静静描摹她的眉眼,眼神是全然不曾对外人展露的柔和。
“泠泠。”
他第一次唤她小字,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珍视。
从前他皆以温姑娘相称,疏离守礼,今日二字昵称,满含私心。
苏泠缓缓睁眼,看向他,眸色清浅:“陛下。”
“无人之时,不必拘礼。”萧珩望着她,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偏执,“朕想这般唤你。”
他贪恋与她有关的一切,贪恋她的名字,贪恋她的声音,贪恋她所有的温柔。
苏泠不拒不迎,淡淡颔首:“随陛下心意即可。”
温和的纵容,让萧珩心底的欢喜骤然滋生。
他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忐忑与执着:“泠泠,朕幼时,曾遇过一个人。大雪天里,她赠我暖炉,予我温暖,是朕此生见过唯一的善意。”
他第一次对外人提起这段深埋心底多年的过往,提起他执念多年的白月光。
“朕寻了她整整十年,遍寻天下,一无所获。”
少年语气带着淡淡的落寞与偏执,漆黑的眸底藏着千年难解的郁结:“朕总觉得,你与她很像。不是容貌相似,是心性、是气息,是能抚平我所有暴戾的温柔。”
他无数次看着苏泠安静的模样,都会恍惚错觉,仿佛多年前那个大雪天的小小善意,跨越岁月,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苏泠闻言,心底毫无波澜。
她自然知晓这段剧情。
原主便是当年那个赠他温暖的小女孩,只是岁月流转,人事变迁,无人将两人重合。
这是剧情注定的羁绊,是他宿命的执念。
而她,只是借壳入局的过客。
她抬眸,轻声回应,语调平淡无波:“世间温柔之人千千万,陛下不必执念过往。过往不可追,当下尚可安。”
一句劝解,通透淡然,点破他多年痴念。
可萧珩听着,却只觉得心底更痒更热。
他不要世间千千万,他只要眼前这一个。
过往不可追,那他便抓住当下。
他眸光骤然幽深,定定望着她苍白清丽的眉眼,语气认真而偏执:“朕不追过往,朕只想留你。”
“泠泠,留在朕身边,好不好?”
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万人臣服,从不低头,此刻却对着一个罪臣遗孤,轻声恳求,卑微至此。
苏泠眸光微顿,依旧是那副清冷温和的模样,不答不拒,只是轻声转移话题:“雪化风暖,陛下且看庭前新枝。”
她从不许诺,从不给人虚妄的希望。
所有的温柔皆是任务,所有的亲近皆是救赎。
任务终有落幕之日,她终有离去之时,绝不许任何人,将真心托付于一场空。
萧珩看懂了她的疏离,眼底掠过一丝暗沉,却没有逼迫。
他偏执,阴狠,对旁人杀伐果断,可唯独对她,万般隐忍,百般纵容。
他不怕等,不怕慢。
只要她在身边,只要她愿意接纳他的亲近,他可以耗尽全力,慢慢捂热她的心,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好。”他低低应声,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执念,“我等你。”
等你心甘情愿,留在我深宫,伴我余生岁岁年年。
他尚且不知,他等来的,从来不是相守余生,只是一场短暂救赎,和一场终生无解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