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

“谁要跟你跑全程，”你把水瓶接过来，拧上盖子，“我从树根底下钻出来腿还麻着呢，你那个跑法，我跟不上。”

高瀚宇靠在歪脖子树上，胸口还在起伏，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用手指把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他的额角有一小道被树枝刮的红印，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不用跑，”他说，声音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沙哑，但语气很认真，“下次你找个地方藏好，我把猫全引开，最后回来接你。”

“你说的好像猫是你养的。”

“跑了这大半个小时，我已经摸清他们的行动规律了。小鬼喜欢绕后包抄，脸哥跑一会儿就放弃了，恺哥——恺哥刚才在海上漂着的时候已经把所有体力用完了。”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分析，像是在复盘一场篮球赛的对手战术。

你忍不住笑了一声。旁边小鬼从草地上爬起来，指着高瀚宇说“我都听到了，你说我喜欢绕后，下次我改正面突袭”。高瀚宇说“正面你更追不上”，小鬼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李昀锐求助。

李昀锐坐在旁边的松树下，正用袖子擦手机屏幕上的汗渍，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他说的是事实”。

天幕下，高瀚宇靠在小黄鸭沙发旁边，两条腿伸直了摊在沙子上，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小鬼趴在充气沙发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于洋占了郑恺的粉红小鸟，鞋都没脱就翘着腿，说这辈子没跑过这么多路。孙艺洲坐在木桩凳子上用棕榈叶扇风，说你们年轻人还行不行了，才跑了一个小时。

李昀锐站了起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水桶边洗了个手，水从指缝里淌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地里格外清晰。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灶台前，把袖子卷到小臂，系上那条旧毛巾改的围裙。

孙艺洲看到李昀锐站起来，自己也从木桩凳子上撑起来。他把棕榈叶搁在桌上，走到灶台边，从木架上取下那袋面粉，在手里掂了掂，说今天中午吃手擀面。

海上集市今天开放兑换，节目组的物资比平时丰盛得多，五花肉、牛肉、番茄、鸡蛋、几样时令水果，还有一小袋冰糖。

这些食材摆在灶台上一字排开，红的番茄、绿的青菜、粉白相间的五花肉、深红色的牛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新鲜的光泽，和前几天啃面包喝泡面汤的日子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孙艺洲在石板上撒了层面粉，把早上醒好的面团压扁，用一根打磨光滑的粗树枝一下一下地擀开。面团在他手下慢慢变成一张又薄又圆的面皮，边缘比中间略厚，透光的时候能看到面皮的纹理。

他擀面的动作有种中年人特有的沉稳节奏，不快，但每一擀都均匀用力，面皮在他手下转着圈变大，像一个被慢慢撑开的月亮。

他把面皮叠成几层，拿刀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刀工不算精细，但每根面条都带着手工擀制特有的不规则感，抖散了放在锡纸盘里，撒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防止粘连。

李昀锐在灶台另一边处理肉和菜，五花肉切丁，刀落砧板的声音又快又匀，肉丁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牛肉被切成了薄片，纹理分明，用酱油和一点淀粉抓匀了腌在旁边。番茄在开水里烫了几秒，皮自动裂开，他捞出来冲了凉水，手指一捻就把皮整片揭下来，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去皮番茄切成块，放在碗里备用。鸡蛋打进另一个碗里，筷子搅散，蛋液在碗壁上挂了一层淡黄色的膜，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几乎不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孙艺洲那边的面擀得怎么样了，然后继续低头切菜。

灶台上的铁锅烧热了，油下去之后冒起细密的青烟。五花肉丁先下锅，热油一激，肉丁在锅里滋滋作响，肥肉部分慢慢变得透明，边缘开始焦黄。

李昀锐用锅铲翻炒了几下，加入切好的土豆丁和木耳，酱油沿着锅边淋了一圈，酱香被热锅壁一烘，腾起来的香气让趴在充气沙发上的小鬼抬起了头。接着是番茄块下锅，番茄在高温下迅速出汁，和肉丁的油脂混在一起，变成一锅浓稠的酱红色卤子。他往锅里加了一碗水，盖上锅盖小火焖着，转身开始炒牛肉。

牛肉片下锅的时候油花四溅，他侧着身子避开，锅铲快速翻动，肉片在高温下变色只需要几秒，他从木架上取了辣椒粉撒了一把，又加了一小撮孜然，最后抓了一把青椒片进去颠了两下锅，锅里的火苗窜起来又落下去，青椒的脆和牛肉的嫩在同一个锅里完成了交接。

剩下的番茄块在油里炒出红油，加水烧开，蛋液沿着筷子淋进锅里，在沸水里散成淡黄色的蛋花。李昀锐在里面撒了盐、点了几滴香油，关火，盖上锅盖焖着。

饭好了。

桌子不大，所有的菜和面摆上去几乎放不下，但就是这种挤挤挨挨的感觉让这顿饭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手擀面盛在大盘子里，每根面条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浇上那勺卤子之后酱汁顺着面条的纹理渗进去，肉丁和土豆块堆在面上，用筷子一拌，热气带着酱香扑面而来。

炒牛肉装在一个大锡纸碗里，青椒片和牛肉片裹着亮晶晶的油光，辣椒粉的红色不均匀地分布在肉片上。番茄鸡蛋汤盛在每个人的小碗里，蛋花飘在红汤上，几滴香油在汤面上扩散成小小的油圈。

水果被郑恺洗干净了装在一个干净的锡纸盘里，几个青苹果、一串葡萄、几个橘子，颜色鲜亮地码在一起，像是从荒岛求生片场穿越到了野餐布上。

所有人围坐在天幕下，端着碗，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概是跑了一上午实在太饿了，开吃之后的头几分钟几乎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筷子夹菜的声音。

高瀚宇坐在你旁边，吃面的速度比别人都快，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咽下去，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番茄煎蛋汤，发出一声满足到夸张的叹息。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番茄汤。

孙艺洲从碗沿后面抬起眼睛，说“那是因为你跑了一个小时渴了，什么汤都好喝”。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岛上这几天的生活上，郑恺端着碗靠在充气沙发上，说今天早上拆面粉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第一天登岛的样子。

台风、漏水、帐篷塌了、几个人挤在国超哥和洲哥的双坡帐篷里躲雨，狼狈得不行。那时候觉得十天好长，现在觉得好像一眨眼就快结束了。

孙艺洲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那时候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煮泡面还得用铁桶烧水，现在连面包窑都垒起来了，储物架也搭好了，遮阳棚加固了两轮，厨房调料架上的瓶瓶罐罐在家做饭用的还全”。

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木架上那排调料瓶，酱油、醋、料酒、辣椒粉、孜然、五香粉，瓶盖朝外码得整整齐齐，李昀锐早上刚整理过。

任嘉伦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两下，说，其实最有成就感的时候不是搭完天幕也不是砌完灶台，是昨天晚上烧烤派对的时候，大家围坐在篝火旁边，手里的肉串是自己腌的，烤网是自己搭的，连蘸料都是用自己提取的海盐调的。那时候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他突然觉得这座岛不荒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桌上安静了一秒，不是因为没人同意，是因为每个人都在回想同一个画面，然后同时发现那个画面里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食物也不是设施，是围坐在篝火旁的这些人。

王赫野端着碗认真地问任嘉伦，国超哥你上一季也是这样吗，录到最后几天舍不得走。

任嘉伦想了想，说上一季在室内录的，条件没这么苦，但也没这么真。他说条件好了人和人之间反而会有距离，条件差了反而容易走近。说着看了李昀锐一眼，说“比如在棚里录节目就不会发现小林做饭这么有天赋，也不会看到高瀚宇捉迷藏上树”，孙艺洲举起手里的筷子，说“这叫什么——患难见真情”。

郑恺在后面接了一句“真情不真情的先不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小林和小高今天又往久念碗里加了好几次菜”。

郑恺这句话一出来，桌上安静了大概半秒。

高瀚宇继续低头吃着面，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搅得有点太专注了。李昀锐端着汤碗喝了一口，碗沿挡住了大半张脸，但碗放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你脸上轻轻落了一下，又移开了。

小鬼坐在桌子斜对面，嘴里刚塞了一颗葡萄，腮帮子鼓着，眼睛在你和高瀚宇之间骨碌碌转了一圈。他把葡萄籽吐在手心里，忽然站起来，拿起装葡萄的锡纸盘，郑重其事地走到你旁边，单膝跪地，把盘子举到你面前。

“姐，”他说，语气庄重得像在献供品，“这是我今天在海上集市千挑万选的一串葡萄，每一颗都是我亲手洗的。现在献给你，请享用！”

你被他这套突如其来的宫廷礼仪逗得差点把筷子掉地上。他跪在沙子上，仰头看你，表情绷得很认真，但眼角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你干嘛？”你低头看他。

“给你解围啊，”他用气声说，然后提高了音量，恢复了那副一本正经的腔调，“夏久念女士，在这个尴尬的时刻，作为你最好的弟弟，我决定用葡萄堵住所有人的嘴，吃了我的葡萄，就没人敢说你了。”

你忍不住笑出声，伸手从盘子里摘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葡萄是冰过的，甜中带一点微酸，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小鬼见你吃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端着盘子转向桌上其他人，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说“好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谁再提我就用葡萄砸谁”。郑恺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了”。

这个话题就算翻篇了，桌上又恢复了正常的吃饭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