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迷藏

王赫野从充气沙发上站起来，拿起节目组留下的任务卡，清了清嗓子念出来：“今日主题——重返十二岁。

第一个项目：GPS定位捉迷藏。规则如下：抽签选两只初始猫，其余为老鼠。每人一部手机，实时共享匿名GPS定位。猫抓到老鼠，老鼠变猫，猫越来越多。范围全岛，最后一只老鼠被抓游戏结束。”

“全岛？”高瀚宇把手里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睛已经开始发光了，“这个好，我从小捉迷藏就没输过。”

抽签结果出来，初始猫是小鬼和李昀锐。

小鬼把猫牌往额头上一拍，仰天长笑了一声，“你们跑吧，岛上就没有我追不到的人”。

李昀锐站在他旁边，把猫牌放进口袋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GPS屏幕，上面密密麻麻一堆点，全是还没开始移动的老鼠。

“五分钟倒计时，”节目组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老鼠请就位——”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天幕下像被打翻的棋盘，所有人朝着不同方向散开。

沙滩上留下一串混乱的脚印，树林边缘的灌木丛被撞得沙沙响，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有人在犹豫了一秒之后选了第三条路。

大小姐蹲在充气沙发上，头跟着四散的人影转来转去，最后无聊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

你跑的方向是树林深处，不是一时兴起选的，早上拆快递之前你就注意过那片区域——靠东侧的山坡下面，有一棵被台风刮倒的大树，根系从泥土里翘起来，和地面之间形成一个半人高的凹陷，周围长了一圈密密的灌木，从外面看根本注意不到那里有个坑。

你当时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地方要是有天派上用场就好了。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你在树林里穿梭的时候尽量不踩断树枝，步子放得很轻。头顶的树冠把阳光筛成碎片落在松针上，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你能听到远处沙滩方向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海风和树冠切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语气，大概是有人已经开始追逐了。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十几二十个匿名小点在岛上四处移动，有两个点正从天幕方向往这边来，是猫。

你找到了那棵倒下的树，那片根系翘起来的部分比你还高，上面还挂着干掉的泥块和几片枯叶。

你蹲下来，侧着身子从根系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钻进去，缩在那个凹陷里，膝盖顶着胸口，后背贴着湿润的泥土。

树根像一道天然的木栅栏把你挡在里面，从外面看过来只能看到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旁边的灌木丛。你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调成静音，然后放在膝盖上。

屏幕上的小点还在移动，有的在沙滩方向徘徊，有的往山坡跑，有一个点正沿着树林边缘慢慢移动，距离你大概五十米。

那个点的移动方式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每一步都踩在最短路径上，不会犹豫。

李昀锐。你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其他人在哪里，你只能通过偶尔传来的声响和屏幕上的光点来判断。郑恺的点从开局就往沙滩方向直线移动，速度很快，目标明确，他不是要躲，他是要往海上跑。

你从树根的缝隙里看到一小片海面，远远地能看到一个身影跳上了海上集市那块用浮板拼成的平台，然后浮板开始缓慢地向海面漂去。他在手动拉绳子，一点一点把自己往更远的地方送。

那个画面过于荒诞，一个人在海上慢悠悠地漂着，岸上的猫看着他越漂越远干瞪眼。后来你听不到海上的动静了，只能从屏幕上看到他的点在近海水面上晃悠，所有猫的点都在沙滩边缘徘徊，没有一个下水。

王赫野的点往开阔沙滩方向移动，速度稳定，方向固定，几乎是一条直线。你盯着屏幕上那个点看了好一阵，心想这个人要么是特别有自信，要么是根本没在躲。

然后你隐约听到沙滩那边传来歌声，那歌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旋律莫名耳熟。“鸡鸡鸡鸡…”你愣了一下，然后捂住嘴，无声地笑了好一阵。

于洋是最有意思的，他的点开局在树林边缘绕了两圈，然后去了山坡，又折回来往树林跑，来回画了好几个大圈。

他对这座岛完全陌生，除了码头到天幕这条直线和灶台附近，其他区域对他来说全是未知地图。他的点在屏幕上忽左忽右、忽快忽慢，你甚至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想躲还是想找路。

后来他的点停在了大本营附近的帐篷区，一动不动。你以为他在迂回——后来才知道他是直接放弃了，钻进帐篷里，把鞋一脱，躺在气垫上闭眼睡觉。外面的人满岛追猫抓老鼠，他在帐篷里睡得安详。

孙艺洲的点从开局就没怎么动过。他的点位在大本营边缘的草丛里停了很久，偶尔微微晃一下，大概是翻了个身，你猜他是躺平了。

任嘉伦的点一直在帐篷区和灶台之间来回绕圈，速度不快，路线循环往复，从对讲机里隐约听到他的声音，在跟摄像师讲什么“迂回”。他说迂回这个词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但你看他的点位从开局就没离开过大本营五十米范围，忍不住又笑了。

高瀚宇的点在东侧山林区飘忽不定，速度是所有点里最快的，路线毫无规律，一会儿在崖边，一会儿钻到林子最深处，一会儿又往山坡上窜。猫的点有好几次逼近他，但每一次都在合围之前被他从缝隙里钻出去。

他好像永远知道猫会从哪个方向来，永远比追兵快一步。你看着屏幕上那个飘忽的点，心想这个人玩捉迷藏是真的认真。

猫的包围圈在慢慢收缩。新增的猫点越来越多——孙艺洲被抓了，任嘉伦被抓了，于洋在帐篷里被找到的时候还在睡，小鬼掀开帐篷门帘的时候他翻了个身说再让我躺五分钟。

王赫野在沙滩上被前后夹击，郑恺的浮板被小艇追上，从海上被捞了回来。你从手机屏幕上看着这些点一个一个变成猫，场上老鼠越来越少，最后除了高瀚宇在东侧山林疯狂逃窜，就只剩下你在树林深处这个树根底下。

李昀锐没有跟着大部队去追高瀚宇。

你从屏幕上看到有一个猫点脱离了合围的阵型，往树林深处移动。

你知道他看到了你的点位，从开局到现在，你的点几乎没有大幅度移动过，不是完全静止，但始终在树林深处这片区域。

你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松针被踩下去又弹起来，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越来越近。你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屏住呼吸。

他的脚步在你藏身的树根另一侧停住了。

大概有十秒的安静，他在看手机屏幕上那个重合的点，知道人就在附近，但眼睛还没找到具体位置。

你从树根的缝隙里看到他的鞋尖转了个方向，往左走了两步，又往右走了两步，树枝被他拨开又弹回去。然后他的脚步绕过了树根的北侧。

他站在你正上方，阳光从他身后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你身上。

你缩在根系的凹陷里，抬头看他，他低头看你，两个人隔着翘起的树根和半人高的落差，对视了一秒。

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抓到猎物之后得意的笑，是那种“原来你在这里”的了然。

他蹲下来，手撑在树根上，朝你伸出手。动作很轻，像是怕吓到你。

“这里你都找得到。”你说。

“你的点没怎么动过，”他说，“我猜你藏在一个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你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他的点和你的点几乎完全重叠。

你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他的手上有刚才开船时磨出来的一点粗糙的触感，但握你的力道很轻。他把你从树根凹陷里拉起来，你弯腰从根系下面钻出来的时候头顶差点磕到，他伸手挡了一下，掌心覆在你头顶和树根之间，在你站稳之后他松开了手。

“欢迎加入猫队。”他说。语气平淡而稳当，转身替你拨开了挡路的树枝，让你先走。你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海水的咸味，那是刚才下海开船追郑恺时溅的。

你跟着他往集合点走，走出树林的时候，阳光重新铺在脸上，屏幕上的老鼠只剩高瀚宇一个了。

他的点还在东侧山林里疯狂逃窜，猫队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李昀锐没有再跟着大部队追，他又一次脱离了大部队，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沙滩边缘的松林，在连接山林和沙滩的那片出口处停下来，靠在一棵松树上，低头看屏幕，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