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星星

他的头像是一张他在日出时拍的礁石照片，大概是今天早上一个人去海边的时候拍的。

消息只有一行字：“睡不着的话，出来看星星。”

你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约你看星星，在凌晨，在所有人都在帐篷里刷手机的时候。措辞很简单，用的是句号而不是问号，像是在陈述一个等你很久的事实。

你拉开睡袋拉链的时候大小姐又醒了，这次它直接站了起来，以为你要带它去上厕所。你轻声说了句“你继续睡”，披上外套，掀开了门帘。

门帘右下角的石头还在，李昀锐帮你压的那块。

营地外面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

台风过境后的大气透明度极高，银河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横跨了整个天顶，星星密集到让人有点不敢大声呼吸。

你看到天幕旁边那块平石板上坐着一个人影，他朝你的方向转过头，招了招手。

你走过去，他在石板上往旁边挪了挪，给你腾了个位置。

石板被白天晒过的余温还没散尽，隔着外套传过来一点暖意。他仰头看着天，侧脸的轮廓在星光下很清楚，鼻梁到下巴的线条流畅干净。

“那颗是木星。”他抬手指给你看，手臂几乎碰到你的肩膀。东南方向，一颗亮得不真实的大星低低地挂在天边，光芒稳定，不像别的星星那样闪烁。

“你怎么知道？”

“手机上有星图软件，我白天就发现这里晚上能看到银河，特意存了离线星图。”

他转头看了你一眼，嘴唇弯了弯，“你在海边的时候光顾着看螃蟹，没抬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像是在抱怨一个他早已习惯的事实。

你们并排坐在石板上，背靠着同一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柴火熏过的衣服纤维的味道。

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刚好是你想知道的，哪颗是织女星，北斗七星在哪个方向，银河为什么在夏天比冬天亮。他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像是不想吵醒营地里的任何人，也像是不想吵醒头顶这片星空。

“你今天晚上心情很好。”他说。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你转头看他，发现他不是在看星星，而是在看你。你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你一直在笑，不管是群里聊天的时候，还是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不是因为星星吧。”

“不只是。”你说。

这两个字落在夜风里，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到了水面上，涟漪却比想象中更大。

你说完之后没有解释，也没有补充，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了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木星还在东南方向亮着，稳定、安静，像是某种不言自明的存在。

李昀锐没有追问。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交叠在自己膝盖上，也重新仰头看天。

他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走，也没有刻意绕开。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你旁边，肩膀和你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知到彼此的体温。

星空下的沉默持续了好一阵。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是那种不需要用语言去填满的安静。

海浪声从远处传来，有节奏地拍打着礁石，像是这座岛的呼吸。你听见他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那就好。”他说。

你没问他“那就好”是什么意思，他也没解释，但你知道他听懂了，不只是星星，不只是今晚，不只是因为星空太美所以才睡不着。

你身边坐着的人，你抬头看到的银河，你手机里那个还在闪烁的群聊，下午在小黄鸭上画Q版小人的那支马克笔，还有几顶帐篷之外另一个失眠的人，所有这些混在一起，才是今晚睡不着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