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你是被风声吵醒的。
那风声和入睡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不是呜呜的轻响,是嘶吼,是整座岛的树都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疯狂撕扯。雨水像石子一样砸在防水布上,密集到分不清单滴的声响,只有一片混沌的哗啦声。
你猛地坐起来,睡袋从肩膀上滑落,门帘的右下角已经被风掀开了一条缝,雨水正顺着缝隙往里面灌,松针床靠外那一侧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大小姐已经醒了,缩在你腿边的松针上,耳朵贴着脑袋,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门帘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你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
门帘又灌进来一股风,带着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你脸上。你伸手去够固定绳,绳结还绑在柱子上,但整个庇护所的骨架在风里吱嘎作响,横撑和主柱之间的绳子绷到了极限,每阵风过来的时候整个结构都在抖,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你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棚子撑不了太久。
你当机立断,把睡袋往旁边一掀,把大小姐捞进怀里。它在你胳膊弯里缩成小小一团,隔着湿漉漉的毛你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很快,但它一声都没叫,只是用鼻尖死死抵着你的手腕。你拽过外套披在它身上裹了一圈,弯腰掀开门帘冲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像是被翻了个个儿。天色是浑浊的灰黑,暴雨不是往下落的,是横着抽过来的,雨点打在身上像细石子。
营地里已经有人在动了,你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在雨幕中晃动,手电筒的光柱被雨丝切成一段一段的。有人在喊什么,但风声太大了,你只能听到破碎的音节。
“这边——”一个声音从你右边传来,离得很近。
李昀锐的三角帐篷就在你十几步外,他的帐篷稳稳地站着,三根主撑杆的角度分毫不差,防水布拉得紧贴骨架,四角的固定绳绷得笔直,门帘纹丝不动。
他从门帘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撑着门帘,另一只手朝你伸过来,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淌,眯着眼朝你喊:“快进来!你的棚先别管了!”
你没有犹豫,抱着大小姐朝他跑过去。脚下的泥地已经泡软了,踩上去滑溜溜的,你在离帐篷两步的地方踉跄了一下,他的手一把抓住了你的手臂,力气很大,直接把你拽了进去。
帐篷里面是干的,松针床铺得整整齐齐,角落放着他的背包和叠好的外套,门帘内侧挂着一盏小小的露营灯,暖黄色的光照得整个空间很安稳。风雨在外面嘶吼,但在这里面,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层,闷闷的,不会让人觉得害怕。
大小姐从你怀里探出脑袋,抖了抖毛,四下打量了一圈。李昀锐松开你的手臂,往旁边挪了挪,给你腾出更大的位置。
他看了你一眼,你头发湿了半边,脸上全是雨水,外套肩膀的位置深了一片,他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你。
你接过毛巾,先把大小姐裹住擦了擦它身上的水,它乖乖地蹲着让你擦,擦完抖了抖毛,然后迈着小碎步走到帐篷角落里,在李昀锐叠好的外套旁边盘成一个白团子,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骨碌碌地看看你又看看他。
你用毛巾的另一边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长长地呼了口气,靠在身后的背包上。李昀锐坐在帐篷口的位置,掀开门帘的一角往外看,眉头微微拧着。
“他们那边怎么样?”你问。
“恺哥的A字帐掀了一角,瀚宇和小鬼那个应该是塌了,我刚才看到他俩从里面爬出来。”
他转过头看你,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稳,“国超哥和洲哥那个双坡的还好,骨架没散,就是漏了点水。他们几个都跑到那个双坡帐篷里挤着。”
“你不去跟他们挤挤?”你问他。
他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我这儿不是已经有人了么。”
你没接话,低头用毛巾擦着发尾。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打在防水布上的闷响和大小姐偶尔舔毛的声音。
李昀锐从门帘边退回帐篷内侧,靠着自己的背包坐下,给你递了瓶水。你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嗓子终于不那么干了。
天光慢慢亮起来,但只是从漆黑变成了灰蒙蒙。
雨势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越下越大。你透过门帘的缝隙往外看,能勉强看到那个双坡庇护所里挤着好几个人,有人伸了只脚出来,又缩回去了。风夹着雨一阵一阵地拍过来,整个营地的防水布都在哗哗作响。
快中午的时候,雨还在下。
准确地说,从凌晨到中午,这场暴雨就没有停过。风小了一点,但雨势依然密集,天空低得像要压到海面上。你们的庇护所被泡在持续半天的雨水里,就算没塌的也开始从各个缝隙渗水。
大小姐在帐篷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中间被小鬼接过去玩了一阵,小鬼浑身湿漉漉地蹲在帐篷门口,说想大小姐了,抱过去拢在怀里稀罕了十几分钟,又给送了回来,走之前还挠了挠大小姐的下巴说了句“你命真好,你干爹的帐篷比我们那个强一百倍”。
李昀锐听到“干爹”两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大小姐在他帐篷里睡了一小觉,醒来之后在他叠好的外套上伸了个懒腰,又溜达回你身边趴下,看起来已经彻底适应了这个临时避难所。
接近中午的时候,风雨中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雨声,是引擎声。几辆越野车从岛外被运过来,轮胎碾过泥泞的地面,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模糊的光柱。
节目组的执行导演穿着雨衣从车上跳下来,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走到营地中间,手里的喇叭对着雨幕喊:“拍摄暂停!所有人先撤到安全的地方!帐篷回头再说!”
你们从各个躲雨的角落钻出来,披着节目组分发的雨衣,趟着泥水走向越野车。大小姐被你裹在雨衣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防风镜被雨水打得斑斑点点,但它表情很淡定,甚至伸头舔了一口落在鼻尖上的雨滴。李昀锐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稳稳站了一夜的三角帐篷,拉上了门帘的拉链,才转身跟上你们。
节目组把你们带到了岛上另一边的一处渔民空房,地势比营地高出不少,不会被水淹到。房子不大,但至少是砖瓦结构,有屋顶有墙壁有干燥的地面,对于在雨里泡了半天的人来说,这里就是天堂。工作人员煮了几壶热水,每人泡了一杯姜茶暖身子。
你抱着杯子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把整个岛笼罩在水汽里,大小姐趴在你膝盖上,湿漉漉的毛已经被你用干毛巾擦过了,但还是有点潮,闻起来像一只落汤的小狗。小鬼凑过来抱走大小姐,说“让我干女儿给我暖暖手”,大小姐被他一顿揉搓,尾巴摇了摇,然后又跳回你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
工作人员在旁边说,节目组一直在监测天气,这场雨在凌晨突然升级成台风外围带来的强降雨,虽然岛不在台风中心路径上,但风雨强度已经超过了野外露营的安全线,所以才紧急叫停。
“你们搭的那些帐篷,能撑到中午已经很厉害了。”工作人员说。
郑恺靠在墙上,捧着姜茶杯子,头发还在滴水,但表情已经恢复了精神:“我的海景房,就掀了一个角,修修还能用。”
“你的海景房掀了角,我们的复刻版整个塌了。”高瀚宇在旁边幽幽地接话,小鬼听到“复刻版”三个字的时候捂住了脸。孙艺洲和任嘉伦对视了一眼,任嘉伦说“我们的还行,漏点水,没散”,孙艺洲在后边补了一句“我俩那别墅质量跟小林那个没得比,小林那帐篷昨晚跟焊在地上了似的”。
下午两点多,雨终于停了。
天空像是被谁慢慢拉开了一块灰布,乌云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海面上泛起一层碎金。岛上的一切都被雨水洗过一遍,树叶绿得发亮,泥土散发着潮湿的腥甜味。你们从渔民房里走出来,大口呼吸着雨后干净得不像话的空气。
节目组调来了一支专业的户外搭建团队,带了工具、加固材料、更结实的防水布和支架。工作人员解释得很诚恳,“天气评估下来,后面几天还有可能遇到强风,昨天你们自己搭的庇护所虽然很厉害,但从安全角度考虑,还是需要专业人员协助加固和重建”。
几个人蹲在一起看专业团队搭帐篷,时不时发出一些感慨。专业的人搭出来的A字帐,双层防水布,地钉打到半米深,风再大也吹不动。
高瀚宇在旁边看得特别认真,嘴里念叨着“原来这个绳结应该这么打”、“地钉要斜着打才吃得住力”。小鬼拍着他的肩膀说,“瀚宇哥你要是早点学会这个,咱俩的帐篷昨晚就不会塌了。”
“那你怎么不学?”高瀚宇转头看他。
“我在给你加油啊。”小鬼理直气壮。
专业团队按原来的布局重新搭好了所有庇护所,全都做了加固处理,防水布换成了更厚的材质,地钉全部换成钢钉,固定绳加到了每个角两条。
你的庇护所被重新搭在了原来的位置,和之前的结构一样,但每一处细节都比你自己搭的要牢靠得多。
李昀锐的三角帐篷也被重新加固了一遍,工作人员帮他检查固定绳的时候夸了一句“这个帐篷的基础打得特别好,我们都不怎么用改”,李昀锐站在旁边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新营地全部完工。庇护所比昨天更结实,地面铺了防潮垫,七个人站在营地中间,看着整整齐齐的一排帐篷,心情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大小姐从帐篷里探出脑袋,防风镜重新戴好了,它踩在新铺的防潮垫上,尾巴摇了摇,看起来对新家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