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走了

吃完饭，两个人在客厅里各占据了一角。

马嘉祺窝在沙发靠窗的那一端，抱着一个抱枕，半靠着扶手，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开得不大不小，刚好能填满两个人之间沉默的空隙。他的头发已经干了，发梢微微卷着，贴在脸颊边上，白T恤的领口有些大，歪向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

丁程鑫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马嘉祺的方向飘。飘到他的侧脸，飘到他抱着抱枕的手指，飘到他在综艺的笑点处微微弯一下的嘴角，又飞快地弹开。他把目光钉回手机屏幕上，假装在看邮件，假装自己很忙，假装自己没有在观察沙发上那个人。

但马嘉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他余光里放大了十倍。

比如他换了一下坐姿，抱枕从怀里滑到腰后，整个人往扶手的方向又陷了一点点，像一只找到了舒适位置就不再动弹的猫。比如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下唇那个小小的淤痕在日光下格外明显。

丁程鑫盯着那个淤痕看了三秒钟，赶紧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的脸。

综艺节目播到了广告时段。马嘉祺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放下。他侧过头，目光在丁程鑫脸上停了一瞬。

马嘉祺“你手机拿反了。”

丁程鑫低头一看——手机确实拿反了，摄像头冲上，屏幕对着天花板。他刚才举着个黑屏看了半天，像个傻子。

丁程鑫“……我在看玻璃反光。”

他默默把手机转过来，咳嗽了一声

马嘉祺“你玻璃反光能看出字来？”

马嘉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懒得揭穿的揶揄，眼角弯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了。

丁程鑫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心跳还在快。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昨晚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今天早上揉了腰，一起吃了饭，马嘉祺甚至还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沙发上。按理说，该尴尬的已经尴尬完了，该习惯的应该习惯一些了。

但马嘉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小动作、每一声极轻的笑，都像羽毛尖在他心上最软的那块地方扫来扫去，扫得他又痒又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偏过头，看着马嘉祺窝在沙发里的侧影。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马嘉祺的头发照出一层柔软的棕色光泽。他的睫毛在光线里变成半透明的金色，每一根都清晰得像被数过。他的手搭在抱枕边缘，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跟着电视里的背景音乐打节奏。

丁程鑫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快得让他不想让这个下午结束。

但他没说出来。他转回去，拿起手机，这次终于看清了屏幕上的字——一封邮件，关于下周的项目汇报。他看了两行，一个字都没读懂，干脆划掉了。

广告结束，综艺又开始了。马嘉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逗到了却懒得大张旗鼓地乐。丁程鑫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又过了一会儿，马嘉祺打了个哈欠。

很小的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眼睛闭了一瞬又睁开，睫毛颤了两下。他把抱枕往上拉了拉，下巴搁在抱枕边缘，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对眉毛。

丁程鑫“困了？”

马嘉祺没回答，但他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两格，往沙发的深处又缩了一点。

丁程鑫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站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丁程鑫“我去给你拿个毯子。”

马嘉祺的声音从抱枕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马嘉祺“……嗯。”

丁程鑫走进卧室，拉开柜子，拿出一条干净的薄毯。回头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那个娃娃安静地坐在床头柜上，正对着床的方向，穿着那件深色小西装，嘴角微微抿着。

他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它摆在了那里，没来得及收起来。

丁程鑫看着娃娃，又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然后他走过去，把娃娃拿起来，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关上。

动作很快，像在销毁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他拿着毯子回到客厅的时候，马嘉祺已经换了个姿势——从靠窗的那一端挪到了沙发正中间，整个人侧蜷着，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丁程鑫走过去，把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马嘉祺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丁程鑫在沙发边缘坐下，没有走。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马嘉祺蜷在毯子里的轮廓。马嘉祺的呼吸变得又轻又长，是真的快睡着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之间那点微妙的、紧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泡软了一些。

丁程鑫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把马嘉祺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廓，马嘉祺在睡梦里微微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

丁程鑫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在这张沙发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看手机，没有换台，就安静地坐在那里，旁边睡着一个穿着他衣服的人。电视里的综艺换了一档又换了一档，广告和正片交替着从他眼前流过，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毯子下面那具均匀起伏的轮廓上。

傍晚的时候马嘉祺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意识还没完全回来，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上的毯子，然后是沙发上安静坐着的丁程鑫的侧影，然后是他自己耳朵后面残留的那一点点、被他以为是梦境中的触碰感。

他把毯子拉高了一点，遮住半张脸，掩饰自己耳朵发烫的事实。

马嘉祺“……几点了？”

丁程鑫看了一眼手表

丁程鑫“快六点了。”

马嘉祺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他揉了揉眼睛，头发睡乱了，左边翘起一小撮，他自己没发现。他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又看了一眼客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的灯。

马嘉祺“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