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满月这天,正好是九月十九,月亮最圆的日子。
未央宫张灯结彩,比洗三礼时更加隆重。洗三礼是内廷的仪式,来的主要是百官和近臣;满月宴则是国礼,各国使臣、诸侯王、列侯、二千石以上的官员,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派了代表。鸿胪寺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从一大早就开始接待各方来客,安排座次、清点贺礼、宣读贺词,一直忙到日上三竿才勉强理出个头绪。
苏星梦站在宣室殿的窗前,看着窗外热闹的景象,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已经出了月子,身体恢复得很好——灵泉水每天喝着,伤口早就长好了,气色红润,精力充沛,连太医都说她恢复得比常人快了一倍不止。
“昭仪,该换衣裳了。”青萝捧着一套崭新的礼服走过来,笑盈盈地说。
苏星梦转身看了看那套衣裳——大红色的深衣,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和牡丹的图案,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狐毛,华贵而庄重。这是昭仪的正式礼服,尚衣局花了整整二十天赶制出来的,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到了极致。
“陛下说了,今日昭仪要穿这一套。”青萝将衣裳展开,在苏星梦身上比了比,“陛下还说,昭仪穿红色最好看。”
苏星梦耳朵微微一红,没有反驳,乖乖让青萝帮她换上了那身礼服。
大红色的衣料衬得她肤白如雪,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狐毛镶边围着她纤细的脖颈,将那张小脸衬托得愈发精致。青萝帮她梳了一个高髻,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又在她耳垂上戴了一对红宝石耳坠。
“昭仪真好看。”青萝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由衷地赞叹,“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
苏星梦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也有点恍惚。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明艳动人,大红色的礼服将她的气质衬托得既端庄又妩媚。她想起了一年前自己刚来的时候——穿着睡衣,赤着脚,从天而降掉进刘彻怀里。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连汉代的礼节都行得歪歪扭扭。
一年了。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是大汉的昭仪,住在这宣室殿里,和那个男人朝夕相伴。
“走吧,”苏星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从容,“别让陛下等急了。”
满月宴在宣室殿前的广场上举行。
长长的案几从殿门口一直摆到台阶下面,两侧坐满了人。左边是汉室的宗亲和百官,右边是各国使臣和诸侯王的代表。铜鼎中燃着上等的沉香,青烟袅袅升腾,将整座广场笼罩在一片清雅的香气中。
刘彻坐在主位上,身穿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通身的气派让人不敢直视。卫子夫坐在他左手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凤袍,端庄雍容,眉目间带着温柔的笑意。刘据坐在卫子夫旁边,穿着一身簇新的太子袍服,小大人似的端坐着。
苏星梦抱着刘安走出来的时候,广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大红色的礼服,金线绣的凤凰,赤金步摇,红宝石耳坠,还有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她走出来的时候,像一团燃烧的火,又像一朵盛放的牡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刘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弯起。
苏星梦走到他身边,在他右手边坐下。刘安被她抱在怀里,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衣裳,戴着一顶虎头帽,圆滚滚的小脸白里透红,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满月宴正式开始。
首先是宗亲献礼。刘彻的几个兄弟——中山王刘胜、广川王刘越等人依次上前,献上贺礼,口诵贺词。刘胜送了一对白玉如意,说是用上等的和田玉雕成的,寓意平安如意;刘越送了一柄镶金嵌玉的小匕首,说是给皇子长大后佩戴的。
然后是百官献礼。丞相、御史大夫、太尉等三公九卿依次上前,献上贺礼。丞相送了一套《诗经》《尚书》的竹简——传世书坊印的,装帧精美,一看就是用心挑选的。御史大夫送了一方端砚,石质温润,雕工精细。太尉送了一柄小木剑,说是用上等的檀木制成,请工匠精心雕琢的。
霍去病走上前来的时候,广场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冠军侯,封狼居胥的少年英雄,他送的礼物会是什?所有人都好奇。
霍去病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只木匣,匣中躺着一匹小小的玉马,通体雪白,雕工精细,四蹄腾空,鬃毛飞扬,像是在草原上奔腾。
“臣霍去病,献上玉马一匹,祝小皇子长大如冠军侯,驰骋天下。”霍去病的声音朗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苏星梦看着那匹玉马,又看了看霍去病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忍不住笑了:“冠军侯,你是想让刘安跟你学骑马?”
霍去病咧嘴一笑:“臣求之不得。”
刘彻看着霍去病,又看了看苏星梦怀里的刘安,唇角微微弯起:“等刘安长大了,让冠军侯教他骑马。”
霍去病抱拳:“臣遵旨。”
卫青走上前来的时候,步子很慢,但很稳。他的身体比去年好了许多——苏星梦一直在给他送养生汤,每一碗都加了灵泉水。虽然不能根治几十年的旧伤,但至少让他不再被疼痛折磨得夜不能寐。
“臣卫青,献上木剑一柄。”卫青双手捧上一柄小小的木剑,剑身用檀木制成,剑鞘上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祝小皇子如陛下一般,文治武功,天下无双。”
刘彻接过那柄木剑,握在手里看了看,递给了苏星梦。苏星梦接过木剑,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盯着木剑看的刘安,笑了:“宝宝,这是你舅公送的。”
刘安伸出小手,想去抓那柄木剑,可惜手太小了,只能抓住剑鞘上那颗绿松石。他攥着那颗绿松石,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这个东西不错,我收下了。
卫青看着小皇子攥着绿松石的样子,眼角微微湿润。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平阳侯府做骑奴的日子,想起卫子夫被选入宫的那一天,想起姐姐跪在殿外等陛下的召见,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着陛下出征时的紧张和兴奋。那些日子都过去了,他老了,可大汉有了新的希望。这个小小的、攥着一颗绿松石的婴儿,就是大汉的希望。
各国使臣献礼结束后,便是群臣朝贺。丞相带领百官跪伏在地,声音洪亮:“臣等恭贺陛下喜得贵子,恭贺昭仪母子平安。愿皇子殿下长命百岁,愿大汉国运昌隆,千秋万代!”
那声音震得宣室殿前的铜鼎都在微微颤抖。刘彻坐在御座上,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祝贺声,目光落在身边的苏星梦身上,又落在她怀里的刘安身上,唇角弯起一个满足而骄傲的弧度。
苏星梦侧过头看着他,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傍晚时分,满月宴结束了,宾客们渐渐散去。苏星梦抱着刘安回到宣室殿,将他放在婴儿床上。刘安已经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嘴巴微微张开,睡得像一只小猪。
苏星梦低头看着儿子那张恬静的睡颜,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宝宝,你今天很乖。”她轻声说,“这么多人看着你,你都没有哭。”
刘安当然没有回答。他在做一个梦,梦里他站在紫禁城的城墙上,看着漫天烟火,身边站着他前世最爱的女人——徐皇后。她在梦里看着他笑,说:“棣,你这一世一定要幸福。”
苏星梦不知道儿子在做什么梦,她只是看着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装着一整个春天。
“星梦。”
苏星梦抬起头,看见刘彻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她的披风。
“陛下?你怎么不去歇着?今天累了一天了。”
“朕不累。”刘彻走过来,将披风披在她肩上,“想去看月亮吗?”
苏星梦愣了一下:“看月亮?”
“嗯。”刘彻伸出手,“今天的月亮很圆。”
苏星梦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刘安,又看了看刘彻伸出的手,弯起嘴角,将手递给了他。
城墙之上,月亮果然很圆。
九月十九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将整座长安城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的万家灯火在月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苏星梦站在刘彻身边,裹着披风,仰头看着那轮明月。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那张明艳的小脸映得如诗如画。
“陛下,”她忽然开口,“你说,一千年后的人,看到的月亮是不是和我们现在看到的一样?”
刘彻沉默了片刻。
“一样。”他说,“月亮不会变。”
苏星梦弯起嘴角:“那两千年后的人呢?三千年后?一万年后?”
刘彻看着她,没有回答。
苏星梦继续说下去,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在臣妾的那个时代,人们已经能飞到月亮上去了。”
刘彻的瞳孔微微震动:“飞上去?”
“嗯。坐着一种叫‘飞船’的东西,飞到月亮上,踩在那个灰白色的土地上,看看上面有什么。”苏星梦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臣妾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宇航员——就是飞上月亮的那种人。可惜臣妾后来学了历史,没有学航天。”
刘彻沉默了很久。
“朕的江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在你们那个时代,还在吗?”
苏星梦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丝紧张,一丝期待,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情绪——是害怕吗?汉武帝也会害怕?害怕自己的功业被后人遗忘,害怕自己打下的江山在历史的长河中灰飞烟灭?
“在。”苏星梦说,声音坚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大汉朝没了,但汉武帝还在。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汉武帝,都知道你打过匈奴,都知道你开拓了丝绸之路,都知道你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刘彻没有说话。
“你的功业,”苏星梦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被写在书里,被刻在石头上,被一代一代的人记在心里。永远不会消失。”
刘彻低下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看着那只纤细白嫩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粗糙的手指,看了很久很久。
“星梦。”
“嗯?”
“谢谢你。”刘彻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谢谢你告诉朕这些。”
苏星梦摇了摇头:“陛下不用谢臣妾。臣妾只是说了事实而已。”
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时隐时现。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城墙上,一高一矮,一大一小,挨得很近很近。
“陛下,”苏星梦忽然说,“臣妾想给刘安定一门亲事。”
刘彻挑了挑眉:“他才一个月。”
苏星梦笑了:“臣妾说的是——等他长大了,娶一个臣妾从现代带来的姑娘。”
刘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微微弯起:“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当然。”苏星梦理直气壮,“臣妾是学历史的,知道什么样的姑娘最适合当皇后。臣妾要选一个配得上刘安的,不能随便。”
刘彻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像是冰雪初融时露出的一抹春色。
“好,”他说,“你选。朕来下旨。”
苏星梦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陛下,你说刘安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刘彻沉默了片刻。
“他会成为大汉的皇帝。”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的江山,会交给他。”
苏星梦心头一颤。她知道刘彻喜欢刘安,可她没想到刘彻已经有了这样的打算——把江山交给刘安。那刘据呢?太子怎么办?
“陛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太子殿下……”
刘彻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又大又圆,亮得有些晃眼。远处的长安城万家灯火,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朕不会废太子。”刘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据儿是朕的嫡长子,他没有过错,朕不会废他。但刘安——刘安不一样。他的母亲不一样,他的来历不一样,他的一切都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苏星梦,目光深沉如海:“星梦,你的孩子,注定不会平凡。”
苏星梦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感动,是惶恐,也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责任感。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只希望刘安平平安安地长大,做一个好人。是不是皇帝,不重要。”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夜风从城墙上吹过,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月亮在天上安静地照着,像一只温柔的眼睛,看着这对跨越了时空的男女,看着这座巍峨的长安城,看着这片广袤的大汉江山。
天幕之上,李世民看着那个画面,沉默了很久。
“她说月亮不会变。”李世民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她说得对。”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你在想什么?”
“朕在想,”李世民缓缓道,“一千多年后,会不会也有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看着这轮月亮,想起朕的贞观之治?会不会也有人替朕告诉他的妻子——你的功业被记在书里了,永远不会消失。”
长孙皇后握紧了他的手:“会的。”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笑了。
叶罗丽仙境,王默看着天幕上那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的画面,破天荒地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安静地听着,安静地感受着那种跨越时空的情感。
“月亮不会变。”王默轻声重复了这句话,然后转头看着罗丽,“罗丽,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们也老了,不在了,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罗丽飘到她肩上,轻轻蹭了蹭她的脸:“会的。主人做过的事,帮过的人,爱过的世界——都会记得。”
王默弯起嘴角,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宣室殿,夜深了。苏星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刘安,月光落在他小小的脸上,将那张小脸映得像一件精美的瓷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蛋,指尖触到那滑嫩的皮肤时,心里涌起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感——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刘彻的孩子,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大的牵挂和依靠。
“宝宝,”她轻声说,“你长大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好人。要对百姓好,对家人好,对天下好。娘不求你做皇帝,娘只求你——平安、快乐、问心无愧。”
月光下,婴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母亲的话,给出了一个无声的承诺。
(未完待续)
下一章预告:第二十六章《新政·书坊天下》——满月宴后,苏星梦开始全力经营传世书坊。她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长安、洛阳、邯郸、临淄、宛城五座大城同时开设分号,让传世书坊的书铺满大汉的每一寸土地。刘彻看着她的计划书,沉默了很久,说:“你这是要把朕的国库掏空。”苏星梦笑眯眯地说:“陛下,这叫投资,不叫掏空。等分号开起来,每年给国库赚的钱是现在的十倍。”刘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笑了:“朕说不过你。”
同时,婴儿床里的刘安翻了个身,小手攥着那柄木剑的剑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梦里,他站在紫禁城的城墙上,看着漫天烟火,身边站着徐皇后。她在梦里看着他笑,说:“棣,这一世,你要好好当他们的儿子。”他听见自己回答了,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我会的。”